除夜

古人说四十岁壮年才该出仕，礼法规范我素来愿意恪守遵循。
我从初次做官至今已满十年，过了今夜明朝就年满三十九。
我自知早年就得到朝廷俸禄，如今遭贬实在是理所应当的际遇。
年纪虽说已经超过潘岳的壮年，却还没到满头白发的衰迈境地。
如今的清贫尚且胜过奔波的墨子，简陋饭食勉强够养家糊口。
要是和十五岁成名的张辟彊相比，我甘愿自认是年老庸碌之人。
要是和晚年才得志的姜太公相比，我如今正算是年少风华之时。
任凭新的一年缓缓到来，我先要为堂上的双亲敬酒祝寿。
索性解下身上的官饰金貂冠，多去赊来几壶商山的美酒消愁。

• 四十强而仕出自《礼记·曲礼》，指男子年届四十，体魄心智强健，方可出仕做官。
• 筮仕古人出仕前先占卦问吉凶，后泛指初次做官。
• 左宦指贬官、降职，古代以右为尊，左为下位，因此称贬谪为左宦。
• 潘岳西晋文学家，曾作《秋兴赋》，自述三十二岁就已生出白发，是古代早生华发的典型典故人物。
• 黔突黔指黑色，突指烟囱，典故出自《淮南子》，形容墨子周游列国，居所的烟囱还没熏黑就动身出行，这里代指简陋的炊食条件。
• 张辟彊汉代名臣张良之子，十五岁就担任侍中，以少年早慧闻名。
• 太公望即姜子牙，传说他年过七十才得遇周文王，是大器晚成的典型代表人物。
• 高堂古代对父母双亲的尊称。
• 金貂冠古代近臣显贵所戴的冠饰，以金铛、貂尾为装饰，这里代指诗人自身的官宦身份。
• 贳赊欠，赊买。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连用多个历史典故形成层层递进的对照结构，没有落入贬谪诗作常见的嗟老叹贫、怨天尤人的俗套，反而在多重参照中完成了自我心境的疏导与开解。诗人先以经典礼制为标尺，再先后对照早衰的潘岳、奔波的墨子、少年成名的张辟彊、大器晚成的姜太公，在几组反向对比中一步步消解了贬谪带来的失意感。

全诗语言质朴平易，完全承继了中唐白居易的浅切诗风，是王禹偁早年白体创作的代表作品。诗人将得失、穷通、寿夭等世俗执念全部放在历史人物的坐标中消解，最终落到为双亲祝寿、赊酒度岁的生活化场景，既见出他刚直性格背后的通透豁达，也藏着贬谪之人难言的淡淡失意，情感真挚动人，毫无矫饰之态。

这首诗作于宋太宗端拱二年（公元989年）除夕，当时王禹偁因上书为遭诬陷的徐铉辩冤，触怒太宗，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正处于仕宦生涯的低谷。

王禹偁于太平兴国八年（公元983年）进士及第，授官成武主簿，至作此诗时恰好仕宦十年，时年三十八岁，次日便迎来三十九岁的新年。贬谪商州的岁末之夜，他没有陷在悲苦怨愤的情绪里，反而以自嘲自解的豁达心态写下这首除夜抒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