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

王禹偁 · 宋代

金吾河朔人,事郡在贱列。
攀附周世宗,龙飞起鱼鳖。
委质向圣朝,积功取旄钺。
所在肆贪残,乘时恃勋伐。
皇家平金陵,九江聚遗孽。
弥年城乃陷,不使鸡犬活。
老小数千人,一怒尽流血。
三惑无不具,五福何尝缺。
晚年得执金,富贵居朝阙。
娱乐有清商,康强无白发。
享年六十九,固不为夭折。
考终北牖下,手足全启发。
子孙十数人,解珮就衰绖。
赠典颇优崇,视朝为之辍。
哀荣既如是,报应何足说。
责簿李广死,赐剑武安灭。
侥幸过古人,况无大功烈。
福善与祸淫,斯言仅虚设。
吁嗟为儒者,寒饿守名节。
五十朝大夫,龙钟头似雪。
无故不杀羊,礼文安可越。
何况宾祀间,贫苦无羊杀。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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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金吾本是河朔人,早年在州郡做低微的差事。
他攀附上了周世宗,从微贱的鱼鳖变成了腾飞的飞龙。
他投身本朝为官,积累功劳拿到了兵权节钺。
他每到一处都放纵贪婪凶残,仗着自己的功勋胡作非为。
朝廷平定金陵之后,九江还有残余的叛军。
围城经年才被攻破,他杀得全城连鸡犬都没法存活。
几千名男女老幼,他一怒之下就让他们血流成河。
酒色财三种贪惑他全占了,五种福分他哪一样缺漏。
晚年他当上执金吾,身居朝堂富贵双全。
日常有美妙的歌舞娱乐,身体康健连白头发都很少。
一共活了六十九岁,无论如何都算不上短命夭折。
他在家中北面窗下安然寿终,手脚完整身体不损。
子孙有十几个人,都解下官佩换上丧服为他办丧。
朝廷给的赠官恩典十分优隆,皇帝还特意为他停朝。
生荣死哀都已经到这个地步,因果报应还有什么可说。
名将李广获罪被逼自刎,武安君白起也被赐剑灭族。
这个恶人的侥幸结局都超过了这些古人,何况他根本没有什么大的功勋。
所谓行善得福作恶遭殃,这话简直就是一句空话。
可叹我们这些守道的读书人,忍冻挨饿还要守住名节。
五十岁才做到大夫,衰老得龙头杖都用上,头发全白如雪。
按照礼法不是无故不杀羊,礼法条文本不能随便逾越。
何况祭祀宴请的时候,我们贫苦得连一只可杀的羊都拿不出。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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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金吾这里即指执金吾,宋代掌管京城防卫的官职,也是本诗主人公的代称。
  • 河朔古代指黄河以北的地区。
  • 旄钺旄是饰有牦牛尾的军旗,钺是古兵器,二者代指高级武官的兵权与权位。
  • 勋伐指对国家立下的功绩。
  • 弥年经年,连年。
  • 三惑古人指酒、色、财三种能迷惑人心的事物,此处说主人公贪嗜三者,全无收敛。
  • 五福出自《尚书·洪范》,指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五种福报,此处说主人公占齐所有福分。
  • 衰绖古代丧礼中亲属穿的粗麻丧服,此处指穿丧服办丧事。
  • 李广西汉名将,一生征战匈奴,功高不得封侯,最后被逼自刎,此处说有功名将不得善终。
  • 武安指战国名将白起,受封武安君,功高被秦昭襄王猜忌,赐死杜邮。
  • 福善祸淫古代传统观念认为上天会降福给善人,降祸给恶人,语出《尚书·汤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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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点就是层层递进的对比手法,极具批判力量。诗人先用大量篇幅铺陈主人公金吾的一生:他靠攀附发迹,贪残好杀、恶迹昭彰,可偏偏一生富贵康健、长寿善终,死后还享尽哀荣,先把这种‘恶有善报’的反常摆在读者面前。

接着诗人将金吾和李广、白起这类功高却不得善终的名将对比,进一步凸显了命运的不公,再将笔锋转向结尾,拿金吾的富贵,和儒者寒饿守节、连祭祀的羊都买不起的惨状对比,反差极其强烈,把诗人对世道不平的愤慨推到了顶点。

全诗语言质朴直白,议论犀利坦诚,打破了五代宋初浮靡空洞的诗风,体现了王禹偁写实抒愤的创作主张,结尾一句‘贫苦无羊杀’的平淡感叹,饱含着无数贫寒儒者的无奈辛酸,也把对天道不公的控诉表现得入木三分,余味深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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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初年诗人王禹偁的作品。王禹偁为人刚正不阿,为官清廉自持,却一生多次遭贬,仕途坎坷。他亲眼目睹官场中,贪残凶暴的权贵靠攀附上位,反而终生富贵、身后哀荣,而守道正己的儒者却终身贫苦不得志,因此创作这首诗抒发对世道不公、传统报应观念落空的愤慨。

王禹偁是北宋初期诗文革新运动的先驱,主张诗文要反映现实、言之有物,这首诗就是他现实主义创作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