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冯尊师

前些日子我去拜访隐士潘阆，下马走进了偏僻的深巷。
忽然看见两座形如春笋的奇石，横卧在青苔覆盖的地面上。
旁人说这是冯尊师，入秋以来就留居在这里。
如今他说要往东南方向云游，特意找到我执意讨要赠诗。
后来我又见到宋阁老，也说冯尊师的品性十分出众。
他打算前往天台山，即将辞别通往京城的大道。
朝中的台阁里有诸多贤才，赠送给您的离别礼物都是美玉。
清润的美玉装满了衣袖，这样的事实在是十分荣耀。
哪里还用得着索要我的诗句，我如今的仕进之路正坎坷不顺。
年纪大了还做着八品的小官，明明向往山林却不能抽身离去。
成年之后就号称大丈夫，出仕和隐退最贵在合乎时宜。
出仕就要效法皋陶和夔，立身朝堂可以做帝王的老师。
隐退就要和古松青山为伴，像高飞的鸿雁一样脱离尘网。
谁能像蚯蚓那样，蜷曲着身体困在泥土之中。
尊师您的远行实在令人羡慕，就像云中野鹤没有任何羁绊。
请您替我带着这首小诗，题写在天台山的桐柏观上。

• 潘阆北宋著名隐士、诗人，终生未仕，好游山水，与王禹偁等文人交游密切。
• 冯尊师对冯姓道士的尊称，尊师是唐宋时期对道士的通用敬称。
• 龃龉原指牙齿上下不齐，此处比喻仕途不顺、境遇坎坷。
• 皋夔上古贤臣皋陶与夔的合称，二人都是舜的辅佐重臣，后世用来代指贤能的宰相。
• 冥鸿高飞入远空的鸿雁，后世常用来比喻超脱世俗、隐居避世的高士。
• 桐柏观天台山著名道教宫观，是唐代道教上清派的祖庭之一，为历代道士隐居修道的胜地。

这首送别诗完全跳出了普通应酬赠别之作的俗套，没有堆砌惜别祝愿的陈词，而是借送别道士冯尊师的契机，酣畅淋漓地抒发了自己对于仕隐抉择的深度思考。

诗的前半部分以平实的叙事起笔，通过潘阆、宋阁老两位友人的侧面烘托，自然点出冯尊师的高道声望，也交代了自己作诗的缘起，行文毫无矫饰之感。中间部分笔锋一转，直接切入自身境遇的抒写，将自己身为俗吏、困于微官的窘迫，和冯尊师云游四方的自在形成鲜明对比，情感真挚动人。

全诗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作者提出的“出处贵得宜”的人生理想：出仕就要做皋夔那样的贤相，辅佐君主造福天下；隐退就要做高飞的冥鸿，彻底脱离尘俗羁绊，绝不能做蜷曲在泥土中的蚯蚓，屈身事人消磨志气。这种刚直不阿的人生态度，正是王禹偁一生为官品格的真实写照，也为后世宋代士大夫的出处价值观提供了极具代表性的文学样本。

这首诗作于宋太宗至道三年（公元997年），当时王禹偁在汴京任职，虽身处馆阁，但素来崇尚直道，早已对僵化拘束的宦场生活心生厌倦。

冯尊师是当时交游广泛的高道，与潘阆、宋阁老等王禹偁的友人都有深厚交谊，临行前特意向王禹偁求赠诗作，王禹偁便借送别之机，畅快抒发了自己积淀已久的仕隐矛盾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