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寒食赠屯田张员外成均吴博士同年殿省柳丞

前年寒食佳节，我以待诏身份在宫禁中当值。
百官都放假出宫归家，只有我独自守着幽深紧闭的院门。
作为近身侍从不敢贪饮，皇帝赏赐的御酒整瓶都空放着。
闲卧在宫中小枕上，不时听到宫门处的索铃响动。
神思恍惚进入虚无之境，浑然几乎忘却自身形骸。
去年寒食那天，我承蒙恩宠出任滁州知州。
山乡的歌谣在街巷间喧响，春日风物把池台亭阁衬得格外明媚。
永阳的溪水澄澈碧绿，琅邪山的山色一片青翠。
贬谪的日子里我自行排遣，不敢自诩清醒与众不同。
常常取来官府酿造的酒，时不时对着春花举杯痛饮。
醉意中想起自己的身世际遇，反倒让泪水纵横满面。
今年我来到扬州任上，时节又到了清明寒食。
案头堆满积压的公务，即便听歌也没有半点欢悦。
小吏们要耗费精力处理文簿，往来的使臣要烦劳我逐一接送。
狱中囚犯还没有全部清理，各处水利堰坝还要费力修缮营治。
我体弱衰朽气力不支，疏懒的性情早已养成。
两眼昏花看东西重影，白发又新添了好几根。
美酒佳肴吃着全无滋味，歌伎舞乐实在无心欣赏。
谁能想到寒食节里，我整天都只能煮茶消磨时光。
屯田张员外是我贫贱之交，委屈你在这里掌管市场征税事务。
往年我们一同参加科举考试，典当了衣物举杯豪饮。
吴博士是馆阁中的名士，求官得任清闲的太学职务。
更何况当年在金銮殿之前，我们一同像出谷的黄莺步入仕途。
柳殿丞曾在我的故乡做县令，待我如同桑梓同乡的弟兄。
你以吏隐姿态掌管盐茶事务，整日里有空研读道家经典。
三位贤友平日聚会稀少，正好趁着佳节假期凑到一处。
何不驱策我的骏马，到废弃的苑囿里寻访当年放萤的旧迹。
何不划动我的小船，到古楼基址探访传说中摘星的旧址。
三春的景致眼看就要过完，九曲的湖水刚刚风平浪静。
偏偏被繁杂的公务缠身，一下子阻遏了我们同游的兴致。
年老的心境早已厌腻春日繁华，病弱的身躯还在担心宿醉未醒。
如果本性像清水一样不肯改变，即便沉湎酒中又怎能心安？
我早已怀揣辞官归隐的素志，吟咏诗句袒露我的赤诚之心。
扬州并不是我眷恋的地方，一旦有合适的机会我就要回乡躬耕。

• 待诏宋代官名，此处指王禹偁当时任直史馆，为皇帝随时备咨询的侍从官。
• 内庭宫禁之中，皇宫内院。
• 忝专城谦辞，指自己愧为一城之主，即出任知州。
• 谪宦贬官降职到外地做官。
• 莅淮海来到扬州上任，扬州古属淮海地域。
• 胥徒官府中的办事小吏。
• 狴牢监狱。
• 堰埭水利设施，拦水的土坝。
• 鹾茗盐与茶，此处指盐茶专卖的赋税事务。
• 维扬扬州的别称。

这首诗结构极具匠心，以「前年寒食-去年寒食-今年寒食」的三年时间线串联全篇，层次清晰如剥茧抽丝，把诗人三年来从馆阁侍从、谪居外郡到繁剧理政的不同心境变化描摹得丝丝入扣，毫无堆砌痕迹。

全诗直承白居易新乐府的平易诗风，不用生僻典故，以白描手法直抒胸臆，把宦海浮沉的倦怠、对公务繁苛的厌倦、对旧友的深挚情谊和归隐归耕的素志层层铺展，情感真挚动人，完全体现了王禹偁作为宋初诗文革新先驱，反对晚唐以来浮靡诗风的创作特色。

诗的后半部分笔锋从自叙身世转向邀约友人同游，情绪从沉郁转向舒展，最后收束到「有便即归耕」的人生抉择，把宋代士大夫「达则兼济，穷则独善」的普遍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是研究王禹偁生平与思想的重要诗作。

这首诗作于北宋太宗雍熙四年（公元987年），时年三十八岁的王禹偁正任扬州知州。

此前三年他的仕途经历了三次明显转折：第一年在汴京任直史馆为皇帝近臣，第二年因事被贬出知滁州，第三年移任事务繁剧的扬州，三年寒食节的境遇天差地别，这首诗正是他在寒食节触绪生感，写给三位同年旧友的抒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