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城南

边地的草木到了春天也不开花，秦汉戍卒的骸骨全都掩埋在漫漫黄沙之下。
战场上空的阴云凝滞着不肯散去，胡族少年每到夜里就空自吹起胡笳。
我听说秦朝修筑万里长城，尸骨堆叠得和垒起的黄土一样高，连天的愁云都被填平。
又听说汉朝曾出动五路大军，在祁连湖以北夸耀兵力肆意横行。
秦朝失去国祚天下大乱，根源就在于秦二世胡亥，才知道祸患往往起于宫廷内部。
天下的财力被消耗大半，朝廷为筹祭祀贡金引发不满，各地诸侯接连反叛。
就算靠武力把疆域拓展到遥远的木叶山，又哪里比得上垂衣拱手靠朝廷的良谋安天下。
大漠一带向来生息着外族部落，他们见到日出便会行礼，素来尊奉中原政权。
自古以来管控边疆全靠仁德教化，又何必滥用武力、无休止地发动战争。
城南战地，近年以来春草长得何等柔嫩茂盛。
偏远荒寒的边地近日也蒙受朝廷的恩泽信义，寒冷的山岩峰峦都青得像靛蓝一样。
这才知道中原出了圣明的君主，边塞之地自然就扫清了战乱的妖气。
河湟一带的父老何等欢欣，受降城的外边又重新出现了百姓耕耘的身影。

• 胡雏对胡族少年的旧称。
• 笳即胡笳，古代北方民族的吹奏乐器，音色苍凉，多在边塞使用。
• 玺绶古代印玺上的绶带，代指国家权力、国祚。
• 祸起萧墙出自《论语》，指祸患发生在内部、宫廷之中。
• 耗蠹损耗、侵吞，指耗费财力。
• 直饶宋元时期常用语，意思是纵使、就算。
• 木叶山辽代境内的名山，在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一带，代指极远的北方边地。
• 垂衣出自《周易》，指君主无为而治，不用兵戈就能安定天下。
• 冻岫寒冷的山峰。岫，本指山穴，代指山峦。
• 河湟指黄河与湟水流域，即今青海东部、甘肃西部一带，唐代曾被吐蕃占据，是宋代人心中的边塞要地。
• 受降城汉代与唐代都曾在边地修筑受降城，用来接纳外族归降，代指边境要塞。

这首诗最突出的特点是以史鉴今、反战倡仁的核心主旨，打破了古乐府《战城南》侧重描摹战场惨状的传统，开篇先渲染边塞的荒寒肃杀氛围，随后接连铺陈秦代筑长城、汉代发大兵的历史典故，点出穷兵黩武最终只会引发内部祸乱的历史规律，议论正大，说服力极强。

全诗以文为诗，把散文的章法融入歌行创作，前半段批判秦汉的失策，后半段转而描绘仁德化边之后的升平景象，前后形成鲜明对比，没有堆砌生僻典故，语言质朴畅达，直接继承了白居易新乐府的现实主义创作精神，是宋初讽喻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是王禹偁在宋太宗至道年间任朝官期间创作的讽喻作品，当时北宋立国未久，北方边患频发，朝廷内部不乏主张大举北伐、穷兵开边的声音。

王禹偁继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传统，沿用古题《战城南》，一反原作哀悼战亡士卒的基调，借秦汉穷兵亡国的历史教训，向当朝统治者提出以仁德怀柔安边的政治主张，体现了宋初士大夫开明的治世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