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寒行

深冬时节向北翻越太行山岭，雪珠盘结寒风呼啸气势峥嵘。
熊豹潜藏不出飞鸟绝迹不见，只有一条小路勉强可供行人通行。
仆僮饥饿马匹瘦弱石级湿滑，浑身战栗流出的汗水瞬间冻成寒冰。
妻子发愁幼子哭号勉强相随，历经万般艰险才终于抵达并州。
并州自古就以气候酷寒惨烈闻名，今日亲身体验才知道绝非虚传。
阴寒的烟雾浓雾从早到晚散不开，初升的太阳也不再明亮耀眼。
跨上马鞍挽住缰绳赶往官署，头发蜷曲胡须硬直手指几乎要冻掉。
炭炉边烤砚台用热水润笔，反复描画字迹始终写不成完整的文书。
谁说烈酒可以抵御寒气，酒壶都被冻得开裂根本没法倒出酒来。
点燃石炭凑近了也觉不出暖意，煤烟涌入头颅只觉得满是腥气。
抬头望见大雁能自在度日，追随暖阳向南飞去前路何等辽阔。
又惭愧燕子能辨识时节，躲进岩穴就足以藏好自己微小的身形。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报答朝廷的恩义，奔波劳苦绝非为了私利和虚荣。
古人为了知己甘愿献出生命，我只怕自己的骸骨冻僵埋在边地。
朝中的旧友哪里会想到我，他们穿着厚重皮衣厚靴帽带飘举安享荣华。
听说并州以北更是寒到极致，不知道那里的百姓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 穷冬深冬，隆冬，指一年中天气最冷的时段。
• 霰雪俗称雪珠，指下雪前降落的白色小冰粒。
• 石磴山间石质台阶，这里指太行山上的石板路。
• 羸瘦弱疲困的样子。
• 并州古州名，北宋时为太原府，是北方边防重镇。
• 须磔胡须被冻得硬直张开的样子。
• 醇醪醇厚的烈酒，古人认为烈酒可以驱寒。
• 石脂即石炭，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煤炭，北宋时并州一带已经普遍开采使用。
• 鳦鸟燕子的古称，燕子是候鸟，会随季节迁徙避寒。
• 契阔劳苦奔波，这里指辗转边地的艰辛状态。

这首诗全程采用铺陈写实的赋体手法，从翻越太行的行旅之寒，写到抵达并州后的居处之寒，从体感的生理之寒写到环境的心理之寒，层层递进，将北地边地的酷寒写到了极致，细节刻画极具真实感，酒壶冻裂、墨水结冰等场景都极具冲击力。

诗作并没有停留在苦寒景象的描摹层面，后半段以鸿雁、燕子顺时避寒的自在状态反衬自己主动赴边的选择，明确表明自己奔波边地是为了报答朝廷恩义，绝非为了个人功名利禄，凸显出北宋儒家士大夫以身许国的担当精神。

诗作末尾跳出个人境遇的感慨，转而联想到更北的边地普通百姓的生存状态，将一己之苦寒上升到对底层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使得全诗格局瞬间开阔，超越了一般的述行咏怀作品，充分体现出司马光一贯仁厚爱民的思想特质。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嘉祐年间，时年三十余岁的司马光出任并州通判，并州地处宋辽、宋夏交界的北地边陲，自古以气候苦寒著称。

司马光从内地北上赴任，全程翻越太行山脉，一路亲历极寒天气带来的种种生存考验，抵达并州后便以纪实笔法写下这首古风，是北宋中期北地边地气候与社会生活的珍贵文字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