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坐

初春阳气尚未强盛，反倒被浓重的阴气侵凌。
连绵多日的阴雨方才停歇，凄冷的余寒反倒层层加重。
流动的云霭沉郁不散，猛烈的寒风还在肆意侵凌。
夜深人静我关好门窗，昏黄的灯盏晕出淡青的光影。
身边的僮仆都已经睡熟，我长久斜靠在书桌边休憩。
随手翻阅旧时的典籍往事，暂时让我的心神澄澈清明。
就像长久奔波在外的旅人，恍然间重新踏上故乡的园庭。
又像和亲友远别多年，意外相逢在这旧地分外动情。
可叹这在外做官的游子，和落入渔网的游鱼有何不同？
被夺走了本性喜爱的乐事，被迫去做那些力所难及的事情。
人生原本不必这般劳苦，偏偏被身外的事物捆缚缠绕。
坐在这里发愁天亮出门，成堆的文书案牍接连来侵扰。
衙役差人从四面围拢过来，忙乱奔波就像秋日的飞蝇。
心中的烦乱比沸腾的鼎水还甚，这种滋味深入骨髓实在可憎。
如何才能插上强健的翅膀，随心所欲地高高飞翔远遁。

• 涔涔形容雨水不断的样子。
• 阕终了，停止，这里指阴雨停歇。
• 凭陵侵凌，肆虐。
• 夜阑夜将尽，夜深。
• 户牖门窗。
• 欹凭斜靠着。
• 行役因公务在外奔波跋涉。
• 丘园家园，故乡的园庭。
• 邂逅意外相遇，不期而遇。
• 罾古代用来捕鱼的网具。
• 文墨指官府的文书案牍事务。
• 六翮鸟类翅膀上的强健羽毛，代指飞鸟的翅膀。

这首诗结构层层转进，先景后情，毫无雕琢痕迹。开篇先铺写春夜乍暖还寒的凄清景象，积雨未散、余寒尚浓、流云不开、烈风凭陵，以环境的压抑感暗合诗人此前身处官场的憋闷心境，景与情自然交融。

随后笔锋一转，描写夜阑人静之时，自己独坐书斋翻阅旧籍的惬意，连用两个生活化的比喻，将读书带来的松弛愉悦感写得真切可感，和前文的压抑氛围形成鲜明反差，毫无生硬造作之感。

后半部分诗人直抒胸臆，直言官场公务缠身、案牍劳形的痛苦，将为官比作鱼入罗网，将外物束缚比作捆人的绳索，直白道出对违背本性、疲于应付俗务的厌倦，末尾生出奋翅高飞的向往，尽显诗人对自由适意人生境界的追求，语言质朴厚重，情感沉挚动人。

这首诗作于北宋熙宁年间，当时司马光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无力在朝堂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便主动请求外放，之后退居洛阳担任闲职，远离权力中心。

在赋闲的日子里，司马光得以脱离往日繁杂的公务案牍，拥有大量时间沉潜于经史旧籍，这首诗便是他在一个春夜独坐读书时，有感于往日官场的劳顿束缚，兴之所至写下的抒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