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介甫明妃曲

胡人少年上马唱起胡歌，铺着锦缎的车已经驾好白骆驼。
明妃流着眼泪辞别汉朝君主，汉主满心伤心却也无可奈何。
汉宫的宫门铜环刻着双兽纹样，回头望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度相见。
暗自叹息不如当初长在巫山，穿着粗布衣裳、插着蒿草发簪嫁在故乡小县。
万里荒漠寒沙遍地草木稀疏，居延塞外有返回汉朝的使者。
旧日熟识的汉宫事物一件都没有，只有天边秋雁向着南方飞去。
满怀愁绪坐着泠泠地拨弄四弦琵琶，一曲奏完掩住脸面望向胡地的天空。
身边的侍女不懂汉朝的语言，琴弦下流出的哀怨之声却依然能够传扬。
这哀怨的曲调传遍胡地又传回中原，说不定哪一年会被采入乐府流传。
我这身躯无论生死都知道再也无法归汉，但我的心意始终希望能让君主醒悟。
眼前的美丑明明很容易分辨，可近在咫尺的掖庭之中尚且会被蒙蔽。
你难道没看见满头白发的萧望之太傅，遭人谗害饮下毒药，更是确凿无疑的史事啊。

• 胡雏对胡人少年的称呼，这里指迎接明妃的匈奴侍从。
• 锦车以锦缎为装饰的马车，是汉朝公主和亲时使用的专车。
• 橐驼即骆驼。
• 明妃王昭君，汉元帝时宫人，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晋代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妃。
• 居延汉代边塞名，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是当时中原通往河西地区的必经要道。
• 四弦指琵琶，传统琵琶为四弦乐器。
• 寤人主使君主醒悟，寤通“悟”。
• 掖庭汉代宫中的旁舍，是后宫嫔妃、宫女居住的地方。
• 萧太傅指西汉宣帝时的萧望之，他官至太子太傅，是辅佐汉元帝的重臣，后来被宦官石显等人谗害，被迫饮毒酒自杀。

这首诗跳出了历代明妃诗作多着力渲染昭君个人离愁别恨的传统框架，层层递进拓展出宏大的历史反思维度。

前半部分铺写明妃辞别汉宫、远赴塞外的完整心路，从辞行时的不舍，到塞外的乡思，再到寄意乐曲、希望传声中土的心理转折，把一个深明大义、心向故国的女性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诗作最具突破性的是末尾四句的议论，诗人没有停留在批判画工毛延寿弄权的旧说，而是直指核心：连近在身边的宫人美丑都能被蒙蔽，那么朝堂之上忠良被谗害就更是必然之事，最后以萧望之的史实作结，把咏明妃的主题升华为对君主昏聩、奸佞误国的深刻批判，立意远超同时代的其他和作。全诗语言质朴厚重，叙事与议论衔接自然，完全体现了司马光作为史学家的深邃洞察力。

这首诗作于北宋嘉祐四年（公元1059年），当时王安石创作《明妃曲》两首，立意新奇，震动文坛，欧阳修、刘敞等诸多名士纷纷作诗唱和，司马光的这篇和作就是其中最具思想深度的作品之一。

不同于一般和诗仅追和原作韵脚、敷衍明妃故事，司马光在诗中融入了自己对汉代政治史的反思，也暗含对北宋朝廷现实弊政的讽喻，是典型的以史喻今的咏史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