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杂诗十首·灵山寺

在神林游赏兴尽之后本打算早早返程，草间的露水打湿衣衫，脚下的小路渐渐变得依稀难辨。
忽然想起灵山距离此处并不遥远，已经调转马头准备向东的我又转而向西行进。
放下缰绳任由马儿缓行探寻山脚的路径，沿着蜿蜒曲折的洛水转过了好几道河湾。
渐渐听到树林之下飞泉的鸣响，还没抵达目的地就已经觉得神清气爽。
踏入寺门拂去衣衫上沾染的尘土，最先喜爱上的便是娑罗树的浓荫铺满整个庭院。
庭院下方两条水渠流淌着清澈的活水，水面像丝绸一样漾起波纹，日光穿透水波清晰透亮。
清寒的水声淅沥沥直沁入肝髓，错落的树影在风里飘萧晃动，让人毛发都为之耸动。
寺里的僧人领着我去观看山泉的源头，泉眼在厅堂东侧，方圆足有百步宽阔。
泉水像碧色的琉璃一样澄澈深不见底，让人不由得想象水底一定有虬龙盘踞。
泉水南边的高山名叫凤翅山，山势蜿蜒回转环抱着泉眼，铺展出辽远的气势。
岸边的修长竹子超过万竿，风吹过竹叶飒飒作响，常年裹挟着风雨的清冽气息。
站在寺门向下眺望心境豁然开朗，桑树柘树繁茂的枝叶铺满了整片平川。
嵩山和女几山分列在左右两侧，王屋山、太行山仿佛都来到了我的掌心跟前。
这里从前是孔氏的悬泉庄园，旧时的岩洞还留存着，如今已经长满荆棘一片荒芜。
直到如今岩洞下方还有很多怪石，像熊蹲坐、像豹扑跃，争相展露着雄奇昂扬的姿态。
可叹我此番归来实在太晚，在朝堂市井间沉沦奔波，眼看就要老去。
往后我还要攀援藤条、足踏草鞋多次来这里游赏，只恐怕如今我筋骨衰颓，难以支撑这样的远游了。

• 露裛露水沾湿。裛通“浥”，意为沾湿。
• 纵辔放松马缰绳，任由马儿随意缓行。
• 娑罗娑罗树，佛教寺院中常见的标志性树种。
• 罗縠一种轻薄的丝织品，此处用来比喻水面泛起的轻薄波纹。
• 颇梨即玻璃，古时指天然的水晶类宝石，此处用来比喻泉水澄澈碧绿的色泽。
• 虬龙传说中长有弯角的小龙。
• 桑柘桑树和柘树，古代乡村常见的经济树种。
• 汩没沉沦、埋没，此处指为世俗公务奔波劳碌。
• 扪萝蹑屣攀援藤萝，穿着草鞋登山，指跋涉山野的游赏状态。

这首诗是典型的移步换景式纪游长诗，全诗完全按照游览的行进顺序铺陈笔墨，从原本打算返程中途改道前往灵山寺写起，一路写沿洛水前行、闻泉声、入寺观庭院、探泉源、望远山、访古洞的全过程，脉络清晰丝毫不乱，完整还原了一次游赏的完整体验。

诗人写景极富层次感，从听觉、触觉、视觉多维度描摹景物，写水声则直沁肝髓，写泉水则如碧色琉璃，写怪石则如熊蹲豹跃，寥寥数笔就把灵山寺周边雄奇清旷的山水风貌尽数展现出来，没有丝毫堆砌辞藻的痕迹。

全诗末尾笔锋一转，从对山水的盛赞转向自身的感慨，抒发了自己久在宦海沉沦、年岁渐长，唯恐今后再难尽兴游赏的怅惘情绪，暗合了司马光当时退居洛阳、远离朝堂纷争，想要寄情山水终老的心境，情感沉挚厚重，让整首纪游诗跳出了单纯写景的范畴，拥有了更深的人生况味。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年间，当时司马光因反对王安石变法，退居洛阳担任闲职，得以遍历洛阳周边的山水名胜。

寿安县即今河南宜阳一带，毗邻洛水与嵩山，司马光在此地写下了十首纪游诗，合编为《寿安杂诗十首》，本篇是其中专门记述灵山寺游览全程的作品，灵山寺就坐落于寿安境内的洛水之畔，是当地历史悠久的古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