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园杂诗六首·苦雨

今年开春一直担忧天旱少雨，我伸长脖颈久久盼望着乌云聚拢。
初夏时节忽然下起倾盆大雨，我本以为这是惠及百姓的福分。
从那之后没有一天放晴，就连高处的田地也被雨水浇得透足。
当地百姓连年遭受饥荒困厄，这时候本指望雨水调匀获得丰收。
哪里想到时序进入秋季，阴沉的天色依旧昏暗浓重。
长长的屋檐下雨水像瀑布般倾泻，日夜不停哗哗流淌没有断踪。
轰鸣的积水奔涌得像发怒一般，突兀立着的残墙被冲得光秃秃。
驾车的牛陷在泥里泥水没过鼻子，骑马出行积水漫过马的腰腹。
屋瓦倾斜松针上全是白茫茫的积水，道路荒废野草丛生格外浓绿。
低洼的田地全被淹成了荒地，我怜悯百姓漏雨透湿的破屋。
遍地的麻秆横七竖八倒在水里，田垄山谷里到处散落得狼藉狼藉。
我不敢听饥饿婴儿的啼哭，更不忍听寡居妇人的哀哭。
我如今做着闲官本没有职责约束，可吃饱饭拿着俸禄只觉满心愧疚。
世间的纷争我早已不再挂怀，可眼前这些灾象实在没法熟视无睹。
满心愁闷姑且拿起笔来抒怀，言辞粗疏不知不觉就写满了整张纸幅。

• 亢阳指阳气过盛，这里指代久旱不雨的旱灾。
• 云族指聚集在一起的云层。
• 滂沱形容雨下得非常大的样子。
• 饥馑饥荒，谷物歉收称为饥，蔬菜歉收称为馑。
• 惨黩昏暗阴沉的样子，这里形容连日阴雨天色晦暗。
• 潺湲水流不断流淌的样子。
• 喧豗形容水流轰鸣喧闹的声响。
• 流潦地面上四处漫流的积水。
• 污莱指积水淹没法耕种的荒废田地。
• 郁陶形容愁思郁结、满心不畅快的状态。
• 狂简自谦之辞，指自己的文辞粗疏简略，不够典雅。

这首诗是典型的现实主义灾伤诗作，完全继承了杜甫、白居易一脉的儒家写实诗歌传统，叙事脉络层层递进，情感表达沉挚厚重。

全诗从最初的盼雨写起，先铺垫久旱逢雨的欣喜，再笔锋一转写雨势失控、久涝成灾的全过程，从自然景物的异变写到民间百姓的苦难，画面感极强，“驾牛泥没鼻，跨马水平腹”等句细节刻画生动，将涝灾的严重程度直观呈现在读者面前。

最可贵的是诗人作为退居闲官的自省精神，他没有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为借口漠视民生，反而因自己空享俸禄却无力救民生出深切愧疚，充分体现了传统士大夫“以民为忧”的仁心，全诗语言质朴无华，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情感自然流露，极具感染力。

这首诗是司马光退居洛阳时期的作品，属于《南园杂诗六首》组诗中的一篇。

北宋神宗熙宁年间，司马光因反对王安石变法，主动辞去朝廷职务退居西京洛阳，居于独乐园中，南园是他居所附近常去的郊野园圃。某一年入夏之后当地连降暴雨，久雨成涝，司马光亲眼目睹民间受灾的惨状，秉持儒者仁民爱物的本心写下了这首纪实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