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郑无忌南归

我的家族本就出身福建南部，活在世间如同旅居在外的旅人。
我跟随父亲外出仕宦游历，东西辗转迁徙了很多次。
就这样随波逐流过了许多年，从来没有走过通往闽中的道路。
隔了些年我来到京城，才第一次遇到来自家乡的儒生。
我曾听闻闽中是块神奇的土地，才俊英杰都在这里汇聚。
名山大川降下天地灵气，孕育出的人大多身形魁梧气度不凡。
从前在大中祥符年间，当地黄、李两位先生的才名堪称独步。
那时文脉昌盛，朝堂上尽是品行端方的贤臣。
两位先生位列朝臣之中，气度轩昂并驾齐驱。
得志之后是何等光景，就像骏马在康庄大道上奔腾驰骋。
当时科举文风改了新的格律，他们的高妙文辞没有半分冗余的句子。
写出的文章人人传颂，早上呈给帝王的辞赋典雅精工。
他们的才华就像稀世的圭璧美玉，奏出的音律堪比上古的韶濩雅乐。
天子欣喜同时得到这样的贤才，士林中人争相归附追随。
水太过澄澈就不会有游鱼，树木长得过于秀美就容易生出蛀虫。
可叹贤良的士人入朝之后，往往反而遭到恶意中伤。
其中一位仕途稍有升迁，到秘书省阅览皇家四库藏书。
另一位时运不济命运坎坷，孤苦伶仃一生不得志。
虽然科举考中了最高等级的鼎甲，官职却始终在琐碎俗务里打转。
蹉跎了整整三十年，困顿失意最终没能舒展抱负。
我出生在他们之后，只能伸长脖子远远仰慕他们的风采。
你是他们的外甥，相貌清俊悟性何等出众。
读书广博又详尽，也能铸炼出宏伟精妙的文辞。
这次你来到京城，第一时间就和我坦诚相见交好。
我常常感念古人的风仪，对先贤留下的遗迹都心怀爱护。
何况遇到贤人的后辈，哪里需要讲究什么旧交情的俗套。
我们交游之后便没有了隔阂，往来没有固定的时间和限度。
最近你参加秋试科举，意外落第不知是什么缘故。
失意飘零感叹前路艰难，连回乡的行囊都置办不齐。
当朝掌权的人里少有你的知己，满腹心事又能向谁倾诉。
我感叹近些年的世人，格局狭隘龌龊根本不值一提。
见到贤才不肯举荐提拔，只会空泛地说些假意体恤的空话。
士人处在忧困的境地，从来没有谁肯伸出援手关照。
我劝你凡事反求诸己，何必频频和世俗发生冲突。
回到家乡安心诗书治学，修养心性让道心更加坚固。
不要因为一次小小的受挫，就改变自己从前坚持的方向。
山泽里的豹子哪怕花纹还没长成，尚且知道隐身在浓雾深处避害。
高飞的鸟儿收敛自己的羽翼，时间久了自然能长出丰满的羽毛。
何况你现在血气方刚，正当年富力强的好时候。
一定要牢牢记住我的话，勤恳踏实地继承前贤的志趣。
多追念你那些贤德的舅辈，心怀大道总有得遇明主的一天。
王忱仰慕范宁的才学，羊昙终身尊崇舅父谢安。
王济称赞外甥卫玠的神俊，等到合适的时机就能腾达高飞。
殷浩赏识外甥韩康伯，悉心传授经学为他的文章作注。
你要追慕这些古贤的事迹，切记要敦厚地守住自己素来的志向。
等下次再来科举定能高中，被选拔为俊才得到天子的眷顾。
把你舅辈当年未竟的声名发扬光大，后辈的功业足以垂范后世。
我写下这首长诗为你送行，我说的这些话绝不是空泛的劝谕。

• 羁寓寄居在外，如同旅客漂泊无定。
• 祥符北宋真宗的年号大中祥符的简称，公元1008年至1016年。
• 振鹭出自《诗经》，以白鹭群飞比喻朝堂里品行高洁的贤臣。
• 骐馵指良马，脚左白的骏马，代指才华出众的人。
• 韶濩上古商汤时代的雅乐，代指最高雅纯正的音乐。
• 困踬仕途困顿，遭遇挫折不得志。
• 秋官唐宋时代对科举考试的别称，后世也指代刑部。
• 渭阳出自《诗经》，后代用来指代舅甥之间的情谊。

这首长诗是北宋中期古体诗的代表性作品，完全以文为诗，叙事脉络清晰，情感层层递进，没有宋初西昆体堆砌辞藻的弊病，风格温厚醇正，完全符合苏颂作为一代名臣的气度与学识。

诗歌开篇先从自身籍贯说起，拉进和友人的距离，随后追溯闽中文脉，为郑无忌的才学找到深厚的家学渊源，再叙二人交谊，转而批判当时官场不肯提携后进的陋习，最后落到对友人的劝慰与期许，没有普通送别诗的愁苦哀怨，反而充满了宋儒特有的理性力量，劝人守道待时，格局开阔气象正大。全诗用典贴切自然，几乎句句有来历却毫无晦涩之感，足见苏颂的学力深厚。

这首五言古体诗创作于北宋仁宗嘉祐年间，是苏颂在汴京任馆阁校勘时所作。

当时福建籍士子郑无忌参加汴京的秋试落第，困顿于京城准备南归，苏颂与他相交日久，既同情他的遭遇，也赏识他的才学，于是写下这首长诗为他饯行。诗中提到的祥符年间闽中名士黄、李二人，正是郑无忌的舅父辈，在北宋初年文坛享有盛名却仕途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