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夏即事与丘与权同韵作

朱曦渐永烦暑添,薰风当昼飘前檐。
庭幽门邃搴帷帘,景物轩豁欣窥觇。
方池绿莹波文恬,两傍森森生苇蒹。
新荷未展排青尖,上下交映开鉴奁。
园林果实繁李棎,原野麦秀胜稻稴。
群飞众走羽毛毵,求阴息影愁烹爓。
江南鬰蒸非类痁,时虽早热人心恹。
忻忻笑语喧闾阎,言此丰岁将饫餍。
正阳用事何太廉,乃使阴沴相陵詹。
正当汗浃絺衣粘,凄风忽生增纩缣。
淫霖旬日横流沾,市井郊郭皆渰淹。
林实坠落谁撦挦,麻麦散乱如删鎌。
斯民愁嗟言成谵,我时忧思坐闲檐。
方食不知味苦甜,整齐几案抽书签。
发策一以天人占,少阴乘阳时最嫌。
小人当此多欺憸,君子遇之难怀谦。
天道虽远诚可瞻,上曰高明下沉潜。
四时中分寒与炎,一气不可相并兼。
推本事理知悉纤,灾害所起由渍渐。
岂非奸孽当除歼,又非直道伤诐譣。
孰居鼎鼐调梅盐,孰任阃闑怀韬钤。
圣皇言动谋于佥,布为利泽濡苍黔。
将消祲沴频深砭,感召冲气安危阽。
嗟嗟直口不可钳,谁当一探龙颔髯。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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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白昼渐长暑气渐增,暖风在正午时分飘拂过前檐。
庭院幽深门内清静,我掀开帘幕,欣喜地将开阔清朗的景物遍览。
方池里绿水莹澈波纹平缓,岸边长满了密密的初生芦苇。
新荷还未舒展叶片,露出排列整齐的青嫩叶尖,上下光影交映,如同一面打开的镜匣。
园林里果实繁茂,李树的果子缀满枝头,原野上抽穗的麦子长势远胜稻田。
飞禽走兽都长出了丰柔的羽毛,全都寻觅阴凉处歇息,唯恐被烈日烤得焦灼。
江南的暑热蒸郁绝非疟疾可比,时节刚入早热,人人都觉心绪恹恹。
街巷里满是欢声笑语,人人都说今年定是丰年,足可以饱食度日。
初夏本应是阳气主事,却为何阳气如此微弱,反倒让阴邪之气侵凌占先。
正当暑热汗湿了细葛布衣,忽然刮起凄冷的风,冷得让人要添厚衣。
连绵大雨下了十来天,四处横流,市井城郊全都被积水淹没。
林间的果实纷纷坠落,不知被谁扯落,田里的麻麦倒伏散乱,如同被乱镰割过一般。
百姓愁叹连声,语无伦次,我满怀忧思,独坐闲檐之下。
就连吃饭都辨不出味道是苦是甜,整理好案几,随手翻开书卷。
翻开典籍以天人感应的道理占验,阴气侵凌阳气,向来是最让人嫌恶的异象。
这种时局之下小人多会行奸邪欺诈之事,君子身处其间也难以一味谦退。
天道虽然幽远,却实在可以推求,上天的道理高明,人世的事理沉潜。
四季分明区分了寒气与暑气,阴阳二气不能互相侵夺同时占优。
推究事物的道理可以洞悉最细微的缘由,灾害的兴起从来都是由渐而积。
难道不是朝中还有奸邪孽党应当清除,或是正直之道被奸邪之说所伤害?
是谁身居宰相之位调和政事,又是谁掌守国门胸藏用兵的谋略?
当今圣皇一举一动都和众臣商议,广施恩泽惠及天下百姓。
定要消除灾异频频施行良策,感召祥和之气,扭转岌岌可危的时局。
可叹啊,正直的言论无法被封堵,谁又敢直犯龙颜,向皇帝进献直言呢?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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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曦指夏日的太阳,代指初夏时节。
  • 薰风指和暖的南风。
  • 搴帷帘搴是掀开的意思,指掀开帷幕帘笼。
  • 窥觇这里指观赏、浏览景物。
  • 鉴奁装镜子的匣子,这里比喻池水清澈如镜。
  • 阴沴指阴气引发的灾邪之气。
  • 淫霖连绵不停的过量雨水。
  • 鼎鼐调梅盐鼎鼐是古代烹饪器具,调和梅盐是调配味道,后世以此代指宰相处理国政、调和阴阳的职责。
  • 阃闑指城门的门槛,代指军事重镇、守土的武将职责。
  • 苍黔指黎民百姓。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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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典型的宋代文人七言古体叙事诗,全诗铺陈有序,脉络清晰:开篇先描摹初夏时节的寻常物候,池水新荷、麦秀禽鸟,处处洋溢着丰年将至的祥和氛围,为后文写灾异突转做足了反衬铺垫。

诗人并未将笔墨停留在景物描摹层面,随着涝灾降临,笔锋自然转向民生疾苦,百姓愁叹、稼穑损毁的惨状,和前文的丰年期许形成强烈反差,诗人自己食不知味的忧思,也完全跳出了个人闲愁的小格局,体现出传统士大夫忧民的本位立场。

后半部分由事入理,结合天人感应的传统政治哲学,将灾异的发生和人事得失相联系,既没有流于空泛的谶纬迷信,也委婉表达了清除奸佞、任用贤良的政治诉求,结尾“谁当一探龙颔髯”的喟叹,更是将全诗的思想深度推到顶点,把位卑者不敢直谏的现实困境写得沉挚动人。全诗用词典雅却不晦涩,叙事、写景、抒情、说理完美融合,是北宋中期宋诗“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风格的典型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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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中期士大夫苏颂任地方官时期的唱和作品,创作于初夏时节,当时江南地区出现了反常的气象:先是早热,随后突发连绵十余日的暴雨,引发涝灾,对即将成熟的夏粮造成极大破坏。

苏颂与友人丘与权以同韵唱和,记录了灾异发生前后的完整过程,也寄寓了自己作为士大夫对民生疾苦的关切,以及对朝政清明的期许。苏颂本身是天文历法、博物学大家,诗中也自然融入了他对天人感应、阴阳运行之理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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