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胡俛学士游西池书事

皇都有沧池,近在金商陌。
渊源控河汴,襟带引京索。
众派泻寒光,一鉴涵空碧。
晴明天垂幕,阴霭地滋脉。
烟岚隘五湖,气象吞七泽。
漪涟十余里,缟练千万尺。
楼殿起参差,门闉开岝峉。
人间识方壶,古来惭太液。
美哉台沼名,壮我帝王宅。
惟昔经始谋,兹见神武迹。
非同泗渊滥,盖用昆夷策。
万乘纡警跸,群官扈銮轭。
津头驻翠华,唐中搜赤籍。
水犀陈百旅,画鹢棹千只。
时多吕梁人,士有中黄伯。
旋渊齐出没,桅樯竞跳踯。
鼓枻变鱼丽,飞江生羽翮。
一时军事严,四表皇威赫。
承平垂百年,声教重九译。
朝惟讲文物,民亦厌金革。
楼戈无复用,池籞因不易。
年年春风暮,处处禊筵辟。
曲堤柳交阴,上苑花遍拆。
舟师校艨冲,乐佾锵金石。
翔禽鼓轻翰,潜鳞跃修额。
鸣鼍促繁节,阴兽荡精魄。
浮吹时往来,彩标纵争获。
鱼龙随变态,波浪相激射。
何妨试趫勇,岂徒观戏剧。
吾皇兹豫顺,庶物遂闿怿。
灵囿无禁止,都人任游适。
轮蹄去若狂,锦绣委如积。
临流错杯盘,列肆张幄帟。
金缯乐挥散,采翠乱狼藉。
嘉会此难逢,良辰真可惜。
前日瀛洲仙,顾谓同舍客。
言此好时节,岂当虚废掷。
掩卷下直庐,连镳出东掖。
郊原朋盍簪,舲舸觞浮醳。
指顾集珍羞,饾饤瞻肴核。
暂喜解朝缨,仍便岸纱帻。
清波入平望,嘉果富新摘。
园奇插山丹,水美鲙霜鲫。
喧呼少停樽,眺览闲信屐。
画桥蹑虹蜺,宝殿觇楹磶。
再见琼林芳,重思曲江席。
宠恩徒欲报,颛愚岂任责。
翩翩众翘彦,一一富才画。
同时致荣阶,云谁量远蹠。
曰予孤陋姿,本惟一逢掖。
无能拾青紫,有志厉冰蘗。
久事州县劳,已甘簿书役。
公卿广收扬,文字误掎摭。
得怀儒馆铅,始识君门戟。
何乃英俊流,不以才地隔。
同登石渠阁,共阅金匮册。
饱食任嬉游,县君奚补益。
所頼友贤能,庶几逭隳谪。
兹游诚可乐,何幸谬见择。
逮赋醉言归,都忘日之夕。
风云一流散,俛仰成宿昔。
集贤冰厅郎,雕章古风格。
感此意稠重,足成言四百。
记彼集间事,有如丹在白。
初惟侈荣观,终乃发幽赜。
分明指行藏,礧砢见肝鬲。
诸贤继佳篇,仲吕和无射。
辞源可渺弥,笔锋具砉騞。
彼美双南金,辉映连城璧。
乐事子同赋,联编予有获。
钦慕风雅情,慰诲诗书癖。
滞思豁以开,遥襟耸然释。
报投愧刍芜,叩虚漫䌷绎。
多谢久要言,赠君岁寒柏。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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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有一处清旷的池沼,坐落在城西金商门附近的街陌旁。
它的水源连通黄河与汴河,像衣襟衣带般牵挽着京索二水。
众多支流倾泻着清寒水光,整池如明镜般涵纳长空碧色。
天晴时天幕垂落四野,阴雨天地气润泽脉络。
山间云气比五湖还要辽阔,恢弘气势足以吞纳七泽。
涟漪绵延十余里,白浪如千万尺素练舒展。
高低错落的楼殿拔地而起,城门依山势高下错落敞开。
人间便可得见海上仙山方壶,古时的太液池也难及这般胜景。
这般美好的台沼声名,足以壮伟我朝帝王的都城。
当初规划营建的谋虑,至今仍能窥见神武的遗迹。
这并非效仿大禹在泗水治洪的旧迹,而是沿用周人讨伐昆夷的古策。
当年帝王的车驾特意绕行至此,百官都扈从着随行的銮驾。
渡口边停驻天子的仪仗,在池畔搜阅登记水师的兵籍。
身披水犀甲的上百支军队列阵,绘有鹢鸟的战船千艘齐发。
当时水师中多有精通水性的勇士,士卒里不乏力大无穷的豪杰。
众人在旋渊之中一同出没,船桅之间竞相腾跃。
划动船桨变换出鱼丽般的战阵,战船飞驰如同生出羽翼。
那一段时期军事整肃,四海之内天子的声威赫赫昭彰。
此后太平延续将近百年,声威教化远达九译之外的异域。
朝廷只讲求礼乐文教,百姓也早已厌倦战争兵戈。
战船兵戈再也不用,皇家池苑的规制也未曾改动。
每年暮春春风吹拂之时,处处都开设祓禊游宴。
曲折堤岸上柳树浓荫交叠,上林苑里百花全都绽放。
水师演练各类战船,乐舞的节拍敲击金石乐器铿锵作响。
飞鸟振动轻薄的羽翼,潜游的大鱼跃出水面露出长额。
鼍龙皮蒙的鼓敲出繁密的节拍,水兽被乐声震荡得失魂动魄。
水上乐声往来不绝,众人争抢水上悬挂的彩标。
鱼龙变幻出万千姿态,浪涛之间相互激射奔涌。
这里尽可展示矫健勇武,哪里只是供人观赏的游戏表演。
当今圣上顺天应人,世间万物都得以舒展安乐。
皇家园林没有游赏禁令,都城百姓都可随意游览。
车马往来如痴如狂,游人穿的锦绣衣裳堆积得如同小山。
池边错落地摆放着杯盘食具,街市上张起各色帐幕。
人们肆意挥洒金帛财物,游春的翠羽头饰散落得四处都是。
这样的佳会实在难逢,美好的时辰实在值得珍惜。
前日身为馆阁学士的胡俛,回头对同舍的同僚们说。
这般大好的游春时节,怎么能白白虚度浪费。
大家掩上书卷结束馆阁值勤,车马相连一同走出东宫掖门。
郊野之上友人相聚,登上游船举杯斟满美酒。
转眼之间就备齐了珍馐美味,满桌的佳肴果品罗列眼前。
暂且卸下朝官的冠缨得以放松,随意戴着便服的纱巾自在游赏。
清波之上放眼远望,新鲜的佳果随手便可采摘。
园子里奇花种满了山丹,池水中的霜鲫切成鲜美的鱼脍。
呼喝着暂且停下酒杯,悠闲地信步游览四处风光。
踏上画桥如同踩过彩虹,走进宝殿瞻仰殿柱的基石。
再次见到琼林苑的芳树,不由得想起唐代曲江宴的盛况。
蒙受朝廷恩宠只想着报答,我这般愚钝哪里担当得起重任。
诸位同僚都是俊彦英才,个个都有满腹的才略规划。
一同升迁到显贵的官阶,谁能估量未来的前程有多远大。
像我这样孤陋浅薄的资质,原本只是一介贫寒儒生。
没有能力轻易获取高官厚禄,只立志在清苦之中磨砺坚贞节操。
长久在州县操劳事务,早已甘心被簿书文案驱使。
公卿大臣广泛举荐人才,我的文字误被赏识拔擢。
得以在皇家馆阁执掌文墨,才得亲见天子宫门的戟仗。
更何况诸位英才贤士,并不以门第才学的差距将我疏远。
一同登上皇家藏书的石渠阁,共同阅览金匮之中的珍贵典籍。
饱食终日任由游赏嬉乐,对圣君实在没有半点补益。
所依赖的只有诸位贤良友人,或许能避免怠惰失职的贬谪。
此番游览实在畅快可乐,十分庆幸我也被选中参与其中。
直到赋诗醉饮之后方才归去,完全忘记天色已经到了傍晚。
风云聚散转瞬即逝,俯仰之间昨日的盛事就已成过往。
集贤院的这位胡学士,写出的篇章有古人的高古风骨。
感念这番情意厚重,足足写成了四百言的长诗。
记录同游之间的种种事迹,分明得像红色写在白纸上一样清晰。
开篇铺陈游赏的盛景,末尾又抒发了深藏的胸臆。
分明指点出仕与隐的抉择,磊落的肝胆全然展露无遗。
诸位贤才纷纷继作佳篇,音律和谐如同仲吕应和无射。
文辞的源流浩渺无边,笔锋落处都像庖丁解牛般游刃有余。
这些美好的诗篇如同双南金,交相辉映价值连城的美玉。
同游的乐事我们一同赋写,连缀成篇我也收获良多。
倾慕诸位风雅的情怀,慰藉了我素来痴迷诗书的癖好。
滞塞的思绪豁然开朗,高远的襟怀顿时舒展释怀。
回赠的诗篇惭愧言辞粗陋,叩问虚空勉强铺陈敷衍。
多谢诸位多年的旧交情谊,我将以岁寒不凋的翠柏相赠。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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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金商陌汴京城西的街陌,金商对应五行中的西方,代指城西区域。
  • 禊筵古代上巳节举行祓禊祈福仪式时开设的游春宴席。
  • 銮轭皇帝车驾的轭具,此处代指帝王出行的车驾仪仗。
  • 石渠阁汉代皇家藏书机构,此处代指北宋的馆阁藏书馆。
  • 冰蘗冰与苦寒的黄柏,代指清苦坚贞的操守。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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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一百二十句的五言长古,结构井然铺陈有序,继承了汉魏大赋铺张扬厉的叙事传统,却以凝练的诗化语言出之,毫无堆砌板滞之感。

全诗从西池的地理形胜起笔,依次叙写水源脉络、四时景观、宋初讲武的历史过往、承平之后士民游赏的热闹场景,再转入同僚相约同游的雅集过程,最后落到同游诸人的交谊与自身怀抱抒写上,层次分明脉络清晰。

诗作不仅是北宋中期馆阁文人风雅生活的真实记录,也保留了大量关于汴京金明池的建筑、民俗、制度细节,具备极高的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风格典雅厚重,完全契合苏颂作为一代名臣的持重文风。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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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古收录于苏颂的《苏魏公文集》卷二,是苏颂在北宋馆阁任职期间的唱和作品,创作于北宋仁宗嘉祐年间。

北宋定都汴京,城西的西池即金明池,始建于五代后周,宋初曾在此专门训练水师,太平兴国年间之后逐渐开放,成为允许都城士民自由游赏的皇家园林。胡俛当时担任学士一职,游览西池后创作了纪事诗,苏颂便作此篇和作,完整记录了北宋中期承平时代西池游赏的盛况与馆阁文人的交游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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