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泉清轻而甘滑传闻有年矣前此数欲疏引入州治久不克就予至则命工人寻旧迹相地架竹旬月而水悬听事又析一支以给中堂一支以入西閤其下流则酾出外庑往来取汲人以为利因抒长篇以纪其功云

巍峨高耸的凤凰山上，有清泉从山的侧畔流出。
源头初起时细得只能浮起酒杯，渐渐壮大到能穿透岩石。
灵秀的草木覆盖着茶树，泉边的宝气接近金锡矿藏。
它的源头悠远深长，是天地间云雾凝结而成的汁液。
人们传说用它煮茶风味奇绝，甘美程度可与中泠泉匹敌。
唐代茶圣陆羽不曾来到此处，还有谁能识得它的佳妙？
杭州州城依凭山峦修建，原有水井的水全都咸苦不能饮用。
此前多年人们谋划疏导引泉，始终没能把一滴泉水引入城中。
每到山谷雨水充沛时节，泉水白白在田间沟渠里积滞。
我前些天寻访山景偶然见到此情此景，心中十分不忍。
估算工人数度丈量山形地势，工程范围不用走出官署戟门。
引水的路径完全可行，地形高低也正相契合。
裁取千余根青竹，连接成绵延万尺的引水竹笕。
从山陵高处分出泉脉，架空越过低处的田埂。
不到十天时间，泉水就已经流到官署厅堂的侧边。
泉水刚涌出时还只是细流涓涓，沿着台阶很快就发出叮咚的声响。
水注满低洼处还不停向前，漫过头顶也不是外力强行催动。
公堂和内宅寝居之处，都分别疏导了泉脉分支。
谁能想到原本在南山涧的清流，居然就近流到了知州的宅邸。
日常家用可以帮着烧水煮饭，储存起来还能供酿酒之用。
冬春枯水时节水流虽然暂时收窄，秋夏雨季时余沥十分丰足。
一条支脉流出横廊之外，通往没有遮蔽的大街之上。
百姓们纷纷拿着器皿来打水，千家万户都能用它洗漱清洁。
再也不用像抱瓮老人那样费力取水，也大大减轻了差役挑水的辛劳。
我素来听说杭州武林，一向被称作海上蓬莱仙国。
我无才暂任地方长官，终日被繁杂的公事缠身。
湖光山色明明就在眼前，却总因车马劳顿难以经常游览。
没法亲耳聆听潺潺水声，只能空自怜惜苍翠的山景。
自从这飞泉被引入官署，我胸中的烦闷顿时消解殆尽。
每日早晚两次衙事退下，就在小轩之中暂作休憩。
清泉环流在身边起居之处，叮咚如玉的声响就在坐席之侧。
尘世的俗念全都被荡涤一空，心神澄澈仿佛能照见自身。
谁能想到在繁忙的公务之中，居然能享受到山林般的闲适。
如果不是在江南水乡做官，哪里能见到这样的奇事？
古来智者都喜爱清流，君子观水可以体悟品德。
哪里只是把泉水当作玩赏的景物，更不会叹惋它闲置不被利用。
我深深赞许上善若水的功德，所到之处都能为世人带来恩泽。
这道清泉虽然算不上浩大，它给世人带来的益处已经十分可观。
它还有更多润泽万物的潜力，期待后续能进一步疏导利用。
后来的贤明官员如果不废弃这一善政，有希望建成长久惠及万民的功业。

• 滥觞指江河源头水势极浅，只能浮起酒杯，后泛指事物的开端。
• 荼槚荼和槚都是茶树的古称。
• 中泠中泠泉，位于长江之滨，被唐代陆羽评为天下第一泉。
• 卤潟指土地含盐碱过重，这里形容井水咸苦无法饮用。
• 畎浍田间排水的沟渠。
• 笕用竹、木等制成的引水管道，多用于山间引泉。
• 浃旬古代以干支纪日，浃旬就是满十天。
• 㶁㶁流水叮咚的声响。
• 簿领指官署里的公文文书，代指繁杂的公务。

这首诗是宋代少见的以地方民生工程为主题的长篇叙事作品，没有堆砌典故、刻意雕琢文辞，全程以平实的笔触记录了从发现山泉、谋划施工到泉水入城、惠及官民的完整过程，叙事条理清晰，细节真切可感。

诗作最突出的价值是跳出了古代文人写山水赏玩的传统格局，把清泉的实用价值放在首位，既写了泉水涤荡尘烦的审美意趣，更用大量篇幅描写泉水给普通百姓生活带来的便利，体现出苏颂作为北宋名臣以民为本、兴利除弊的施政理念。

诗篇末尾引述孔子“智者乐水”的典故，将引泉这一具体工程上升到“君子观德”“上善利泽”的儒家政治理想高度，寄寓了希望后世官员持续推行惠民善政的期许，立意远超一般模山范水的写景诗作。

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熙宁年间，苏颂出任杭州知州任上。此前杭州州城地处高冈，井水大多咸苦，当地官民多次谋划将凤凰山的甘美清泉引入城中，耗费数年都没能成功。

苏颂到任之后亲自踏勘地形，组织工匠循着旧迹架设竹制引水管道，仅用不到一个月就将清泉引入官署，还分出支脉通到街市供百姓取用，惠及全城，苏颂有感于这一便民工程的意义，便创作了这首五言长诗记录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