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次中示及追和浙西三贤述梦诗其间叙卫公事几尽辄拾其遗逸再次前韵

曾览三贤述,吟哦日几遭。
文章追李杜,赠答拟刘曹。
二相逢辰早,中山擅价高。
才华固相若,光焰实难韬。
智决推安邑,超腾自髧髦。
武谋家府秘,晋祝史君褒。
任重函牛鼎,投虚剸兕刀。
内庭才视草,同列便栖毫。
夷夏欣宁谧,揄扬颂戢櫜。
台乌栖直舍,厩马借拳毛。
对数开宣室,忠逾谏馆陶。
丝纶长庆制,奴仆楚人骚。
双节分千骑,沧波看六鳌。
带垂金错落,服赐锦葡萄。
忧国常箴衮,延宾罕置醪。
韦平门素贵,周邵职奚叨。
在镇民除瘼,还朝雨润膏。
星霜恩感旧,休沐事忘劳。
去蠹过蟊蠈,防仇甚猘獒。
躬仍主戎索,手不释书绦。
相以父年入,权因主眷操。
神锋虽爽爽,灵府亦忉忉。
乌岭无遗镞,维城独赠袍。
风波消横议,枳棘奈群豪。
既悟方城语,何由别墅遨。
间言多斐贝,闲地少蹊桃。
世路山川险,愁肠冰炭熬。
两朝空献替,万里孰呼号。
都为尤权势,终令触怒涛。
灾屯疑是马,朋敌目为牢。
伊昔来江海,频年泛棹篙。
再违文石陛,三拥浙西旄。
梦觉魂应断,诗成首重搔。
缄封寄僚友,往复走轺舠。
残漏传军柝,新流涨郡濠。
所怀存北阙,有志念东皋。
岂谓投荒裔,从兹解袠弢。
平泉遂榛莽,甘露渐藜蒿。
像寄浮屠宇,香焚过客艘。
依然见尘迹,流恨水滔滔。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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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读过三位前贤的述梦诗作,反复吟咏每日总要诵读好几遍。
他们的文才直追李白杜甫,往来赠答堪比建安时代的刘桢曹植。
两位名相逢其时年少得志,在中山一地的文名素来身价极高。
双方的才华本来足以相当,耀眼的光芒实在难以掩藏。
论聪慧决断首推出身安邑的名相,年少时就已经崭露头角。
运筹帷幄的谋略是公府秘传的佳话,普世的福祉也得到史官的褒扬。
身负重任如同能容纳整头牛的大鼎,劈向虚空就像能斩杀犀牛的利刃。
在内庭刚草拟完诏书文稿,同列的官员便纷纷搁笔自叹不如。
四海内外都欢欣于太平无事,人人都歌颂兵器全部收入库中的盛世。
官署的乌鸦栖宿在值班房舍之中,朝廷御厩的名马也能借出供人使用。
多次在宣室得到皇帝的召见问对,忠直的品格超过了汉代劝谏馆陶公的贤臣。
草拟的诏书有长庆年间的典雅规制,所作的诗文连奴仆都能通晓楚骚的意趣。
手持符节统领千骑官员,在沧海之中钓起传说中的神鳌。
腰间垂挂着错落有致的金带,身上穿着朝廷赏赐的葡萄纹锦袍。
忧心国事时常箴劝帝王的过失,接待宾客却很少置办美酒佳肴。
家族像汉代韦平两家世代为相,像周代周邵二公那样的职位也毫不愧色。
在藩镇任上为百姓除去诸多疾苦,返回朝廷之后恩泽如同春雨润下。
岁月流转感念旧日的恩义,休假之时也忘却了公务的辛劳。
铲除奸蠹比除去田间害虫还要果决,防备仇怨比防范疯狗还要谨慎。
亲身主持边疆的军政事务,手中从来不肯放下书卷绦带。
以宰相之子的身份入朝为官,权柄全凭君主的恩眷执掌。
神采风度虽然清朗俊逸,内心深处却常怀忧国的焦虑。
乌岭一战没有遗留一支箭镞,镇守藩国之时独独得到皇帝赐袍。
以雷霆手段平息不实的非议,即便荆棘遍地也能傲视群豪。
待到醒悟了方城的往事,哪里还有闲情在别墅里悠游享乐。
谗言大多像贝锦那样编织构陷,僻静之地很少有桃花开满小路。
世间行路比山川还要险峻,愁绪在腹中如同冰炭交替煎熬。
两朝为官空自多次建言献策,被贬万里荒远之地又有谁为自己呼号。
全因为权势太盛招人忌惮,最终让自己卷入了政争的怒涛。
遭逢厄运被人视作劣马,朋党仇敌把他视作眼中钉囚牢。
当年他来到浙东浙西江海之地,连年乘着舟船遍历江湖。
三次辞别皇宫的文石台阶,多次执掌浙西的军政大旗。
梦醒之后魂神几乎断绝,诗作写成忍不住反复搔头。
封好诗稿寄给同僚好友,往来传递的车马舟船络绎不绝。
残夜更漏传来军营的刁斗声,新涨的春水漫过郡城的护壕。
心中始终挂念着北方的朝廷,平生志向也向往着归隐的田园。
哪里料到最终被贬到荒远之地,从此之后解下了战甲兵韬。
昔日的平泉别墅长满了荒草,甘露旧地也渐渐生满了野蒿。
画像供奉在佛寺的殿宇之中,香火由过往的商船供奉焚烧。
如今还能亲眼见到当年的遗迹,遗恨就像滔滔江水永远没有尽头。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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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曹指建安七子中的刘桢和曹植,二人都是汉魏时期文学成就极高的文人。
  • 髧髦指孩童垂着头发的年纪,代指年少时期。
  • 剸兕刀传说中能斩杀犀牛的利刃,代指极为锋利的兵器,也比喻出众的才干。
  • 戢櫜将兵器收进口袋之中,代指天下太平不再用兵。
  • 箴衮箴劝帝王的过失,衮是帝王的礼服,代指君主。
  • 蟊蠈田间危害作物的害虫,代指奸邪的官吏。
  • 猘獒疯狗,代指凶暴的仇敌。
  • 北阙皇宫北面的门楼,代指朝廷。
  • 东皋水边向阳的高地,代指归隐的田园。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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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排律长达八十句,通体对仗工整,用典繁密而妥帖,充分体现了苏颂作为北宋中后期馆阁重臣的典重诗风。

全诗前半部分铺陈李德裕的生平功业,从其年少成名到出将入相的卓著政绩,无不用精准的典故加以印证,没有一句空泛的溢美之辞,完全符合苏颂本人博闻掌故的治学特点。

后半部分则叙写李德裕晚年遭逢牛李党争倾轧、被贬荒远的坎坷遭遇,寄寓了诗人对古代贤臣蒙冤的深切同情,也暗含了对北宋当时新旧党争相互倾轧局面的隐忧。

最后几句落到浙西当地遗存的李卫公遗迹,将怀古的苍茫悲慨收束于滔滔流水的意象之中,余味悠长,是宋代咏史长篇排律中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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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熙宁年间,当时苏颂正出任杭州知州、浙西路提点刑狱等职。友人林希(字次中)向他出示了自己追和唐代浙西三位前贤的《述梦诗》组诗,诗作中叙及唐代名相李卫公(李德裕)的生平事迹,仍有不少遗落未备之处,苏颂于是搜罗相关逸闻旧事,依照原诗韵脚创作了这首补咏诗作。

苏颂本身博闻强识,精通历代典章掌故,他任职浙西期间遍访当地前贤遗迹,对曾在浙西有过治绩的李德裕等唐代名臣心怀仰慕,因此这首诗并非普通的应酬唱和之作,而是兼具咏史与补史性质的长篇五言排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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