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约之职方并示正甫书记

往时江总宅,近在青溪曲。
井灭非故桐,台倾尚余竹。
池塘三四月,菱蔓芙蕖馥。
蒲柳亦竞时,冥冥一川绿。
方坻最所爱,意谓可穿筑。
欲往无舟梁,长年寄心目。
故人晚得此,心事付草木。
消摇檐宇新,揽结蹊隧熟。
更能适我愿,中水开茆屋。
鬼营诛荒梗,人境扫喧黩。
濠鱼净留连,海鸟暖追逐。
岂无方外客,于此停高躅。
忆初桑落时,要我岂非夙。
蚕眠忽欲老,一月未言速。
当缘东门水,尚涩南浦舳。
吾庐虽隐翳,赏眺还自足。
横陂受后涧,直堑输前渎。
跳鳞出重锦,舞羽堕软玉。
碧筩递舒卷,紫角联出缩。
千枝孙峄阳,万本毋淇澳。
满门陶令株,弥岸韩侯蔌。
尚复有野物,与公新听瞩。
金钿拥芜菁,翠被敷苜蓿。
虾蟆能作技,科斗似可读。
棂轩俯北渚,花气时度谷。
耘耡聊效颦,缔构行可续。
荒乘傥不倦,一昼敢辞卜。
虽无北海酒,乃有平津肉。
翛翛仙李枝,城市久烦促。
寄声与俱来,荫我台上谷。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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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南朝江总的旧宅,就坐落在青溪弯曲的岸畔。
古井湮没,早已不是当年的梧桐,亭台倾颓,还剩旧时的竹丛。
暮春三四月的池塘里,菱角藤蔓间荷花香气馥郁。
蒲草柳树也趁着春光竞相生长,一川草木浓绿得望不到边际。
水中的方洲是我最喜爱的地方,心里盘算着可以在此营建屋舍。
想要前往却没有渡船桥梁,多年来只能遥遥将景致收在眼底心上。
老友后来得到了这块地方,把闲散的心意都交付给这里的草木。
悠然徜徉在新建的屋檐之下,往来走熟了新开的小路山径。
更能顺遂我的心愿,在溪水中间搭建起茅草屋。
在荒僻的旧营地里铲除杂草荆棘,扫去人境里所有喧嚣尘污。
濠梁之下的游鱼自在流连,温风中海鸟相互追逐嬉戏。
难道没有隐居世外的高人,愿意在这里停下他们高洁的脚步。
还记得当初桑叶飘落的秋时,你邀约我本就是旧约早定。
蚕眠时节一晃就快要到暮春,一个月的时光也不算走得太急。
想来是东门的春水尚浅,还阻滞着南浦的行船舟楫。
我的居所虽然偏僻隐蔽,游赏眺望的景致也足够称心。
横卧的坡塘承接后山的涧水,直开的沟渠连通前溪的川渎。
跃出水面的游鱼像展开层层锦绣,飞过的鸟雀落下的羽毛似软玉。
碧绿的荷叶在水面舒卷开合,紫色的菱角在水下时隐时现。
这里的竹子都是峄山古竹的后代,品类繁多不输淇澳的竹丛。
门前栽满陶渊明喜爱的五柳,岸畔遍生韩侯留下的野菜。
还有诸多乡野的风物,可以供你新近观赏游冶。
金黄的芜菁花像金钿簇拥着田地,翠绿的苜蓿像厚毯铺满坡地。
虾蟆会在草间鸣鸣作技,小蝌蚪摆着尾巴仿佛能读成文句。
推开窗棂俯瞰北边的水洲,花香时不时顺着山谷飘来。
我学着农人模样锄草耕作,后续的营建还可以慢慢接续。
要是你不嫌野外奔波劳苦,哪怕玩上一整天我也绝不推辞。
我这里虽然没有孔融待客的美酒,却有公孙弘待客的肉食。
清瘦疏朗的仙李树枝,在城市里久被尘俗烦扰拘束。
捎信给你邀大家一同前来,在我这台畔谷边的树下闲住。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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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总南朝陈时期的著名文人,曾在金陵青溪一带建有宅第,是金陵当地著名的古迹。
  • 青溪六朝时期金陵的著名河流,发源于钟山,流入秦淮河,沿岸多名胜古迹。
  • 芙蕖荷花的古称。
  • 方坻水中的方形小洲。
  • 茆屋茅草屋,「茆」通「茅」。
  • 喧黩喧嚣污浊的尘俗气息。
  • 高躅高人隐士的足迹。
  • 桑落时指深秋桑叶凋落的时节。
  • 淇澳《诗经》中记载的盛产竹子的卫地名胜,后世常用来指代竹丛繁盛之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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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古是王安石晚年闲居诗的代表作品,全篇以金陵江总旧宅的历史遗迹起笔,铺陈青溪一带暮春时节的风物盛景,再转而叙述自己营建山居居所、遍植花木、悠游田野的闲居生活,最后点明邀约友人同游共赏的核心主旨。

全诗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生硬之感,江总宅、濠梁观鱼、陶令株、淇澳竹等典故都贴合金陵本地风物与隐逸主题,化用妥帖自然,毫无斧凿痕迹。诗中写景细腻生动,游鱼、飞鸟、荷叶、菱角、野花、草虫的描摹都鲜活真切,满溢着生机野趣。

诗作情感真挚冲淡,没有刻意的雕琢炫示,在对乡野风物的细致描摹中,流露出诗人脱离官场尘嚣之后,对宁静自在的田园生活的由衷喜爱,也体现了他晚年放下政治包袱之后平和松弛的心境,以及与旧友之间不拘形迹的深厚情谊。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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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年)前后,时王安石二次罢相,退居江宁府(今江苏南京)半山园,脱离中枢政坛,寄情金陵本地的山水田园,不再过问朝堂政事。

诗题中的「约之职方」即刘约之,时任职方郎中,「正甫书记」即王正甫,二人都是王安石相交多年的旧友,这首诗是王安石特意写给二人,邀约他们前来自己的山居一同游赏居住的寄赠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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