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土山示蔡天启秘校

从定林俯瞰土山，它近得仿佛就在眉睫之间。
谁说秦淮河面宽阔，其实刚好能容下一艘小船。
清晨我本打算独自前往，拖着病体勉强登山跋涉。
蔡天启听闻此事十分欣喜，喜色立刻浮现在两颊边。
他连忙叫人备鞍来追我的马，还带着两名健壮的随从。
把书卷收进衣袋，裹好干粮随身带上装药的书笈。
幽静的古寺藏在山坳里，土木建筑在山边荒疏老去。
钟鼓闲置在空旷的殿中，悬挂钟磬的架子雕饰精美。
登上空阔的殿堂没有主人，谁也不敢随意敲击钟鼓。
起伏的坡地上是谢安的坟墓，棺椁早已在岁月劫难中朽穿。
当年谢安用百金买酒的地方，如今只有乡野老人在田间送饭。
遥想谢安当年从东山出仕，游赏胜景的足迹层层叠叠。
那时东晋国势危如累卵，南北交战到处血流成河。
外有强敌步步紧逼，内政之中还要费尽心力调和。
谢安却能把世事看得如大梦一场，自喻为逍遥的蝴蝶。
图谋篡位的桓温不久便身死名裂，进犯的苻坚也被上天厌弃。
暂且缓受那篡位的九锡之礼，哪里比得上一场大捷的快意。
那些见识短浅的斗筲小人，得失之间就容易或骄或怯。
史书妄称谢安听到捷报折断屐齿，我真想把这段谬误从史书中删去。
经过新城埭时满心伤感，归隐的心意始终难以舒展。
乱世里飘摇的战船，还能想见当年谢安率军浮河的船桨。
千年以来陇头的明月，一直照映着西州城的城墙。
哪里没有华美的屋宇，谢安生前也曾手持蒲葵扇出游。
谢安遗留的零星诗文确实可惜，早已像秋叶一样零落飘散。
后世好事者把玩传抄，如今只剩下残存的法书字帖。
昔日的清谈之风早已断绝，陈旧的遗迹却恍惚间近在眼前。
你这位东阳故侯的后人，年少时曾和同窗一起苦读。
最初赴官到遥远的岭海之地，抬头就能看见飞鸢从崖边坠落。
失意归来后从容度日，高卧家中不再远赴仕途奔波。
衣襟一拉就能看见手肘，帽子压得很低刚能盖住耳朵。
几间摇摇欲坠的破屋，你为我烹煮陈粮粗食。
虽然没有肥油涂抹鼎镬，尚且有热汤沾湿筷子。
我们纵谈平生往事，相视一笑都露出了酒窝。
人生不过是邯郸枕上的幻梦，不如一边饮酒一边游猎。
有的人昏沉沉躺倒在草莽，有的人狂乱奔跑越过沟坎。
有的人大叫着从梦里惊醒，有的人在噩梦中哭泣难安。
万幸我们生在太平盛世，乡野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用宝剑换牛耕田，敲击壤土而歌远胜冯谖弹铗求禄。
追念东晋末年的衰乱，那时这片土地正动荡不安。
勉强偷得片刻的欢乐，抚念往事终究满心忧惧。
我虽然是被上天责罚的废人，身带刑具却没有世俗的牵绊。
你如今安于清贫心境清净，世俗的燥热早已不复存在。
我今年已经衰老到极点，或许很快就会应验鸡梦的预兆。
即便形骸蜕去又有什么遗憾，我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
你年纪比我稍长，还没到白发可以随手拔下的年纪。
祝愿你能长寿康健，好好调养自己的身体。
我们逗留太久怕被年轻人笑话，说我们两个老人絮絮叨叨。
点起火把扶着路往回走，火光通明把狐兔都吓得躲远。
蔡天启你本是雄俊的豪杰之士，心思明达身形也矫健不凡。
往日里你能策马飞驰，快意得像五陵的游侠少年。
为什么如今在田间小路上，缓步慢行脚步只能轻轻相挨。
我本想和你并辔长谈，却张口疲惫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 定林指定林寺，位于江宁钟山，王安石退居江宁后常在此游憩读书。
• 艓指轻便的小船。
• 阿兰若梵语音译，原指远离村落的幽静修行处，此处泛指寺庙。
• 簨簴古代悬挂钟磬的专用架子，横梁称簨，立柱称簴。
• 九锡古代天子赐给立下殊勋的诸侯的九种礼器，后世多为权臣篡位的前置仪式。
• 西州堞东晋西州城的城墙，谢安病逝前曾途经西州门，是后世凭吊谢安的标志性遗迹。
• 鼓箧语出《礼记》，指打开书箱整理书籍，代指年少时求学苦读。
• 飞鞚指策马飞驰，鞚是马的缰绳。

这首五言长古是王安石晚年最具代表性的长篇诗作，兼具记游、咏史、抒怀三重属性，结构开合自如，笔力沉雄劲健，丝毫不见闲居诗作常见的纤弱之气。

诗中咏叹东晋谢安事迹的段落最见王安石独到的史识，他一反传统正史对谢安闻淝水捷报折断屐齿的刻板记载，直接提出要订正这段不实的史笔，跳出世俗对谢安功业的盲目崇拜，更看重谢安在乱世之中视功业如幻梦、自喻为逍遥蝴蝶的旷达心境，这正是他自己罢相之后摆脱政治枷锁的心境投射。

全诗最后从历史的沧桑感落回到和友人对坐闲谈的当下，将东晋末年的乱世动荡与北宋元丰年间的太平安闲形成鲜明对照，最终消解了功业的虚幻重量，归于对平凡闲适乡居生活的珍视，情感沉挚厚重，余味悠长不尽。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中后期，是王安石罢相退居江宁（今南京）时期的代表作品。

王安石晚年闲居金陵，寄情山水禅悦，与当时任秘书省校书郎的蔡肇（字天启）交谊深厚，二人同游金陵郊外的土山——即东晋谢安当年隐居的东山旧迹，王安石览古抒怀，写下这首五言长古赠给友人，寄寓自己历经政治风波之后看透世事、忘怀得失的晚年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