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山

我在滨海之地因公事奔走，望见这座山便停下了行舟。
诧异这山如此光秃是谁造成的，当地乡民对我讲出了缘由。
当初有一只猕猴在山上鸣叫，另一只猕猴追随它同游。
它们相配生下后代，子子孙孙繁衍得越来越稠密。
早年山中草木十分繁盛，草根果实原本很容易获取。
猕猴们攀援拉扯登上最高处，曲曲折折走遍了幽深的角落。
每只猕猴都吃得膘肥体壮，整座山的资源都被它们侵占掠夺。
争抢打斗只为求得一顿饱饭，哪里有空去谋划储备和收成。
年长的猕猴尚且自顾不暇，年幼的猕猴也已经满面愁容。
山林渐渐被啃食殆尽，连一根草毛都没能留存下来。
猕猴虽然智巧超过常人，却不懂得使用农具耕作。
它们贪爱的只是野果谷物，获取这些东西常常只会投机取巧。
可叹如今这滨海的秃山之中，猕猴们四下环顾无处容身。
繁衍的生命还在不断增加，到了年暮之时它们又该如何谋生。

• 吏役因公事奔走的官吏，此处是诗人自指。
• 沧海此处指滨海地带。
• 瞻山望见前方的山。
• 狙猕猴。
• 侵牟侵占掠夺。
• 攘取抢夺。
• 咋啮啃咬。
• 耡耰古代的两种农具，代指农耕劳作。

这是一首极具先锋性的寓言讽喻诗，王安石没有直接说理，而是以猕猴聚居秃山的虚构故事层层推进，把抽象的生存危机具象化，读来生动鲜活毫无说教感。

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山林繁茂写到资源耗尽，完整展现了种群无度繁衍、只顾眼前索取、不事生产储备最终走向生存绝境的全过程，暗讽了当时社会人口激增、过度消耗自然资源的现实弊病。

作品的内核超越了时代局限，早在千年前就触及了生态承载力、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命题，结尾的追问振聋发聩，放在当代依然有极强的警示意义，是王安石诗作中思想性与艺术性结合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寓言诗是王安石晚年退居江宁时期的作品。

王安石罢相之后脱离政治漩涡，多在江南山野间游历，跳出朝堂视角观察社会民生与自然生态的深层矛盾，有感于人口过度繁衍、资源被无度索取的现实问题，创作了这篇极具超前意识的讽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