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昨诗示诸外弟

回想往日我们在此地相逢的时候，春风吹入幽深山谷，遍地都是芬芳花草。
矮墙曲折盘绕，覆在翠绿的山岭之上，满山的映山红千树万树，团团将人环绕。
幽僻的野花、柔美的草丛交错生长，黄蜂白蝶高低错落，在风里翩翩飞舞。
那时我正值少壮，自信过人，一腔豪气压倒旁人，觉得意气能和太阳争辉。
趁着闲暇提笔写诗，戏写无边春色，放浪疏狂，根本不在意旁人的讥讽非议。
满以为凭着这点才学就能博取高官厚禄，哪里会去谈论孔子孟子也曾忍饥受寒的往事。
丙子年我跟随父亲前往京城，路上尘土飞扬，纷纷把行人的白衣染成乌黑。
第二年父亲被任命为建昌的官吏，四月里我们乘船逆流而上，停靠在江边的石矶旁。
闲居之时忽然心生感慨，幡然醒悟：天上的太阳月亮匆匆流转，没有一刻停留的光影。
男子汉如果少壮时不能确立人生的根基，等到年华老去，又能有什么归宿？
从此闭门读书，谢绝一切应酬吊贺的俗事，久坐空室，冷清之中潮虫都生了出来。
我自知才疏命薄却不自量力，一心仰慕上古贤臣稷和契，想要追慕他们的足迹。
没想到上天忽然降下灾祸，先父溘然长逝，此后孤苦无依，我还能依靠谁呢？
我悲痛得魂不守舍，肝肺都像要碎了，血泪从眼角流出，涂满脸颊，从来没有干过。
母亲和兄长哭哭啼啼相伴度日，三年守孝，在钟山隐居，吃厌了山间的薇菜。
后来听说皇帝降下诏书，选拔天下贤才，我就从偏远的家乡赶赴京城。
精心雕琢诗文献给天子，考中进士博取微薄的俸禄，让家中的长辈欢心。
我身穿青色的官服，手持记事的手板，整年东奔西走，在淮沂一带担任小官。
淮沂之地没有高山，四面边境都地势低洼，只有当地的寺庙高塔格外巍峨高耸。
我常常登高远望，怅然出神，仿佛望见了江南故乡那一片苍翠的山影。
思归的心情动荡难平，再也抑制不住，就像狂风猛地吹卷军旗，势不可挡。
我向漕运衙门呈上文书，申请调职，心怀仁厚的长官同情我的处境，答应了我的请求。
暮春三月江水浩荡，强劲的船橹和飞快的船帆，行进起来就像转动的飞梭。
回到家中上堂拜见祖母，牵着老人的手，眼泪忍不住纵横洒落。
出了门信马由缰，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城郭还和往日一样，认识的故人却已经稀少。
久久回想从前的往事，心中怅然不快，转头去往舅家的馆舍，它紧挨着山边的门户。
当年还在扎着胎发的孩童，在我身边嬉戏，如今都已经戴上成人的冠佩，身姿挺拔修长。
更何况园子里已经满是秋意，蜂蝶都隐匿不见，花草也都枯萎凋零。
这情景让我感慨万千，千万种情绪涌上心头，实在不忍心匆匆忙忙地驾车离去。
我要留下来摆上酒樽暂且宽慰自己，邀请诸位表弟一同畅饮，千万不要推辞违拗我的心意。

• 穷谷幽深偏僻的山谷。
• 囷囷曲折盘绕的样子。
• 踯躅即映山红，杜鹃花的别名。
• 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车服，代指高官厚禄。
• 坌尘土聚集堆积的样子。
• 缁黑色，这里指尘土把衣服染黑。
• 伊威古代指生于阴湿之地的小潮虫，常出现在久无人居的空室中。
• 稷契上古时期的两位贤臣，稷是舜的农官，契是商朝的始祖，二人皆有极高的功业。
• 旻天上天，苍天。
• 畀给予，赐予。
• 先子对已故父亲的尊称。
• 王畿京城及其周边的地域。
• 庭闱本指父母居住的内室，代指家中的长辈亲人。
• 四封庳四周边境的地势都十分低洼。
• 骖騑古代驾车时位于两侧的马，这里代指车马。

这首长篇七言古叙结合，脉络清晰完整，是王安石早年的代表性诗作。全诗从少年时春日游乐的场景起笔，顺叙自己从意气风发的自负少年，到幡然醒悟立志向学，再到遭遇父丧的人生巨痛，之后赴京应试、为官淮上、乞假归乡的完整人生轨迹，二十余年的岁月流转全部收束于笔端，毫无散乱之感。

诗中情感层次极为丰富，少年的疏狂、遭逢变故的剧痛、仕宦奔波的怅惘、归乡之后的物是人非之叹层层递进，沉挚真切，没有半分矫饰。王安石没有使用过多奇崛的典故，以散文式的笔法驾驭七言诗体，笔力雄健开阔，已经显露出他后来作为文坛大家与政治改革家的胸襟气度，也让读者得以窥见青年时代王安石真实的精神世界。

这首诗作于宋仁宗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时年二十二岁的王安石刚刚进士及第，赴任淮南判官之前，返回临川故乡探望祖母，与诸位外弟（即表弟）相聚，写下这首长篇七言古诗。

此前王安石随父宦游多年，又经历了父亲去世、守孝三年的人生低谷，此番初入仕途，返乡与亲人重聚，抚今追昔，便将自己少年志趣、人生变故、仕宦经历与当下感慨悉数写入诗中，送给诸位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