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瘿和王仲仪

汝河从险峻的山间流出，汝州的百姓大多患有颈瘤的病症。
有的瘤子鼓胀得像鸟的嗉囊满溢，有的像猿猴腮边藏着的食块堆在一起。
女子为此羞惭，高高拉起衣襟挡住脖颈，男子做衣服要特意裁宽衣领。
喝水的时候脖颈鼓胀得像往壶里注水，说话吐字也像被东西卡着，十分滞涩。
历史上樗里子的事早有记载，西晋的杜预也同样患有颈疾。
秦国人把智囊樗里子的名号传开，民间还把颈上长的赘瘤比作挂在狗颈上的葫芦。
肿大的脖颈常常撑住下巴，身形瘦弱伶仃，瘤子几乎要垂到小腿。
百姓痛苦得只想仰头质问苍天，连低头看井里自己影子的勇气都没有。
颈瘤在身上携带了很多年，常年顶着风霜劳作，病症越来越重。
自己明明知道十分厌恶这病，可又有谁敢轻易动刀割除呢。
不只是对着镜子照面就觉得羞惭，连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都满心愁闷。
内服治疗要用到羊靥做药材，外用针刺也找不到下针的缝隙。
树木上长的瘤子叫做楠榴，把它挖空还可以做成器皿使用。
人颈上的瘤子实在没有任何用处，可长出来之后又怎么能轻易剔除。
肿大的赘瘤长在人头之上，臃肿的形态和常人的头颈完全不同。
这样的面目实在难以见人，只能追溯到先天胎里就落下的病根。
贤明的汝州知州王仲仪，家族世代有德，能辅佐朝政调和天下。
当地的民风虽然因为这风土病显得怪异，在他的治理下政令一天天完善修整。
他担忧这恶劣风土带来的顽疾会代代延续，从早到晚都在思虑如何革除弊病。
倘若朝廷想要让他就近侍奉父母长辈，把他留在汝州这样的名城任职也不难奏请。

• 汝瘿汝州地区流行的颈瘤病症，现代医学认为多因水土缺碘引发的甲状腺肿大。
• 鸟嗉鸟类颈下储存食物的囊状器官，这里用来比喻颈瘤鼓胀的形态。
• 猿嗛猿猴两颊储存食物的囊袋，这里形容颈瘤堆叠的样子。
• 侔有梗指说话如同有东西卡在喉咙里，滞涩不通畅。侔，等同。
• 羊靥羊的甲状腺，古代医学用来治疗甲状腺肿大的药物。靥，这里指甲状腺组织。
• 外砭古代用石针刺除病灶的治疗方法，这里指外用针刺治疗。
• 楠榴树木枝干上长出的盘曲瘤结，质地坚硬，可以雕刻成器物。
• 调金鼎比喻辅佐君主治理国家，调和天下政事，是古代对贤臣的常用赞誉。

这首诗突破了古代唱和诗多流连风月、应酬客套的局限，把笔触伸向底层民众的特殊疾苦，是王安石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性作品。全诗用大量生活化的比喻，从外观形态、日常行动、言语状态、求医困境多个维度，层层铺陈汝州百姓受颈瘤之苦的惨状，画面感极强，没有刻意的夸张渲染，却满含对民间苦难的共情。

诗作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将对民众疾苦的描摹转向对地方良吏的期许，既肯定了王仲仪治理地方的才干，也寄托了诗人自己改良地方水土、根除民生顽疾的政治理想。全诗语言质朴厚重，用典贴切自然，没有王安石诗常见的险怪尖新风格，完全以真切的民本情怀打动读者，体现了青年时代的王安石就已经心怀济世安民的远大抱负。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皇祐二年（公元1050年）前后，是王安石与友人王仲仪的酬和唱和之作。当时王仲仪刚刚出任汝州知州，有感于汝州当地因水土特殊，民众普遍患有颈间生瘤的地方病，便先作了一首《汝瘿》诗寄给王安石。

王安石素来关注民间疾苦，收到友人诗作之后，便写下这首和诗，既回应了友人的关切，也寄托了自己对汝州百姓民生的深切同情，以及对地方官能够革除地方弊病、造福一方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