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楼志国范君武读胡尉临安所获颜鲁公书断碑

书名唐世凡几人,鲁公运笔独有神。
当年一字百金直,异代傥获宜尔珍。
公尝道直不容内,江湖出走刺史轮。
东南挥翰落几郡,在处巨迹刊坚珉。
石坚字巨未应泐,旋复五代遗荒屯。
州镇寻兵寺观火,缺碑毁碣埋泥尘。
乾坤岂亦爱字宝,不使久屈卒不伸。
脗合阴假好事手,得此断石溪山垠。
苔封土蚀初莫省,一洗烂若开三辰。
不由名氏验体法,气质浑厚知颜筋。
点端屹如泰山立,画劲森似长戟陈。
宁同枣木浪传刻,少陵尤恶肥失真。
苍茫疑闻地灵泣,为失此石后土贫。
好事得之不自有,能广墨本遗其伦。
始从君武惬传玩,大句感发惊儒绅。
写公勋德无一欠,何必读史劳吾唇。
青衫志国继高唱,首论书法词逾新。
末言公忠死贼刃,不觉愤泪沾予巾。
昔人谓书乃心画,浮沉直挠皆相循。
公心远可此书鉴,体不姿媚一以淳。
严严古气自盘薄,宜汝希烈不得臣。
虽云笔力夺元化,济以忠谊重万钧。
后来忠谊弗公学,磨铅临帖虚终身。
李斯篆隶岂不好,彰彰奸迹流自秦。
乃知一艺不独善,所贵名节坚松筠。
鲁公之书以名贵,历代共宝无沉堙。

译文

收起展开
唐代擅长书法的名家总共有多少人,唯独颜鲁公运笔超凡自有神韵。
当年他的书法一字价值百金,后世之人倘若得到理应视作珍宝。
颜公曾经因秉性正直不容于朝堂,被贬出京乘着刺史的车驾流落江湖。
他在东南一带数个郡邑挥毫作书,所到之处都把大字刻在坚石之上。
碑石坚硬字迹宏大本不该磨灭,不料五代战乱时被遗弃在荒村野屯。
各地州镇接连起兵寺观遭火焚,残碑断碣全都被掩埋在泥土尘沙。
想来天地也爱惜这书法瑰宝,不肯让它长久埋没最终不得重见天日。
冥冥之中天意契合借了好心人之手,在溪山岸边寻到了这块断碑。
青苔封盖尘土侵蚀最初没人识得,一经擦洗光亮得如同日月星三辰。
不用看名姓只凭字体法度,气质浑厚就知道是颜真卿的书法筋骨。
每一点画端正如泰山屹立,每一笔力道劲健如长戟排列阵前。
哪能同枣木版的翻刻乱传相比,杜甫向来就厌恶书法肥厚失却本真。
苍茫之间仿佛听到地灵在哭泣,失去这块断碑连大地都显得贫瘠。
得到它的好心人不肯据为私有,大量拓印墨本分赠给同好的友人。
最先从范君武处得以赏玩赞叹,佳句感发让一众儒士都惊叹动容。
碑文书写颜公的功勋德行没有半点缺漏,何必再辛苦翻读史书多费唇舌。
身为小官的楼志国接着写出和诗,开篇论书法文辞更加清新脱俗。
最后说到颜公忠烈被叛贼杀害,我不觉悲愤的泪水沾湿了衣襟。
古人说书法就是人的心迹,性情的浮沉刚直曲拗都会和字迹相应。
颜公的心境完全可以从这幅字里照见,字体没有媚俗姿态全然出于淳厚。
庄严的古气磅礴充盈在字里行间,难怪叛贼李希烈始终不能使他臣服。
虽说他的笔力能夺造化之功,更有忠义气节支撑着重逾万钧的分量。
后来学书法的人不学颜公的忠义气节,磨墨临帖一辈子也只是虚度光阴。
李斯的篆隶难道写得不好吗?他奸恶的事迹昭彰一直流传到秦代之后。
由此可知擅长一门技艺不足为贵,最可贵的是名节坚劲如同苍松青竹。
颜鲁公的书法是凭着人品才变得贵重,历代都被人珍藏永远不会埋没。

注释

收起展开
  • 颜鲁公即颜真卿,唐代名臣,封鲁郡公,世称颜鲁公,书法开创雄浑刚健的颜体,后为叛将李希烈所杀,以忠烈名垂后世。
  • 直通“值”,价值。
  • 傥倘若、假如。
  • 坚珉坚固的美石,这里指用来刻碑的石材。
  • 泐石头因风化水蚀而开裂、磨灭。
  • 三辰指日、月、星,代指天地间最明亮的事物。
  • 颜筋颜真卿书法的代称,颜体筋骨强健、气韵浑厚,后世有“颜筋柳骨”的说法。
  • 墨本指从碑石上拓印下来的书法拓本。
  • 心画汉代扬雄提出的观点,认为书法是人心的外化表现,书品与人品直接相关。
  • 松筠松树和竹子,二者经冬不凋,常用来比喻坚贞的名节。
  • 沉堙埋没、湮灭。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诗突破了传统论书诗只聚焦书法技艺的局限,将书品与人品完全绑定,层层递进展开论述,结构井然有序。开篇先盛赞颜真卿书法的传世价值,继而追溯这块断碑从唐代到五代数百年间埋没荒尘的遭遇,再细致描摹断碑出土之后展现出的雄浑书风,最后落脚到核心主旨的阐发。

全诗最有价值的部分,是跳出了“论书”的小格局,以李斯的精妙书法却配奸劣人品作为反衬,明确点出颜真卿的书法之所以能被历代珍重,根本原因从来不是笔墨技巧的高下,而是其背后坚如松竹、万钧难移的忠义气节。

整首诗的气韵也和颜真卿的书法风格高度契合,语言质朴厚重,没有宋人咏物诗常见的浮华巧思,写到颜真卿殉节的段落时直抒胸臆、泪下沾巾,情感真挚沉郁,完全没有空疏议论的弊病,极具感染力。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诗是北宋中期文人唱和的作品,收录于强至的《祠部集》。当时临安(今杭州一带)县尉胡氏搜得一块唐代颜真卿所书的断碑,友人楼志国、范君武先后作诗记咏,强至便写下这首七言长诗作为和作。

北宋中期士大夫群体格外推崇颜真卿的气节与书法,掀起了搜求整理颜氏碑刻的风气,这首诗正是这一文化风潮的代表性作品,跳出了普通题咏器物的闲趣,指向对士大夫名节的深度推崇。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