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行

我出身于天宝年间，算来岁月已过去许久，资质愚钝如锤，命途却薄得像一张纸。
当年做官没能做出什么成绩，最终辞官归乡，依旧是杜陵的一介普通男子。
在北风凄寒的时节我投奔到温泉驿馆，忽然追忆起当年玄宗皇帝巡游行幸的岁月。
那时我身骑官马，导引着皇家的仪仗，径直进入华清宫，列身在皇帝的御前。
如玉的林木、莹白的落雪覆满清寒的山峦，我登上幽深的楼阁，在绛红色的烟霭中游赏。
天刚亮的时候，羽林卫士簇拥着万国来朝的使臣，车马聚集纷杂，挤满了四面的街市。
我蒙受皇恩，常常能在华清宫的温泉中沐浴，随从皇帝狩猎时，也从不践踏渭北的农田。
那时朝廷太平无事，君臣一同宴饮作乐，美人演奏的丝竹管弦之声仿佛从九天之上飘落。
谁料有朝一日玄宗皇帝铸鼎成仙、驭龙升天，我这地位卑微的小臣却没能追随而去。
如今我重来此地，只见万物萧瑟，千家万户都已空寂，唯有苍莽的山间升起阵阵烟雾。
可叹我如今仕途困顿，失去了依托的凭仗，只能仰天大呼，却对这世事变迁无可奈何。
我穿着破旧的皮衣，骑着瘦弱的马，几乎要冻死在寒天里，全靠遇到的主人频频以美酒相待，才稍得慰藉。

• 杜陵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南，是汉宣帝的陵墓所在地，韦应物的祖籍在杜陵附近，故常以杜陵人自称。
• 先皇此处指唐玄宗李隆基。
• 天仗皇帝出行时随行的皇家仪仗。
• 华清即华清宫，位于骊山，是唐代皇家的行宫，以温泉闻名。
• 绛烟深红色的烟霭，指华清宫中焚香升起的烟气。
• 合沓纷杂聚集的样子。
• 四鄽四面的街市，鄽同廛，指市井民居区域。
• 扈猎随从皇帝外出狩猎。
• 欢燕欢宴，燕通宴，指宴饮聚会。
• 铸鼎降龙驭典故出自《史记》，传说黄帝铸鼎于荆山，乘龙升天，此处婉指唐玄宗去世。
• 蹭蹬路途困顿，此处指仕途失意，遭遇坎坷。
• 弊裘羸马破旧的皮衣，瘦弱的马匹，形容人处境贫寒落魄。

这首诗采用了典型的今昔对照的叙事结构，没有空泛的历史感慨，所有的盛衰对比都建立在诗人本人的亲身经历之上，情感格外沉挚动人。

韦应物没有刻意渲染盛唐的奢华，而是从自己作为低层侍卫的视角切入，写自己引仗入宫、沐浴温泉、扈从游猎的亲身经历，把普通人难以接触到的盛唐皇家盛景写得真切可感，充满了个人的温度。后半部分笔锋陡转，写乱后重临旧地的所见所感，昔日万国来朝的繁华街市如今空寂萧瑟，自身从御前侍卫沦为落魄寒士，巨大的落差之中，个人的身世之悲和整个时代的沧桑之痛完全融为一体，没有刻意的雕琢，语言质朴自然，却有着极强的感染力，是中唐忆旧题材诗歌中的代表性作品。

《温泉行》是韦应物在安史之乱结束后创作的七言歌行，此时大唐王朝经历了由盛转衰的巨大动荡，韦应物本人的人生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韦应物年少时以三卫郎的身份侍从唐玄宗，亲身经历了开元盛世、天宝繁华的顶峰，安史之乱爆发后，玄宗奔蜀，韦应物流落失职，才立志读书，后来历任地方官职。这首诗正是他某次途经骊山温泉华清宫旧址，触景生情，以个人的身世浮沉为线索，追忆盛唐过往，抒发盛衰之慨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