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来了，炭车却转了向

在长安，带着货物进城的人，有时连价钱也作不了主。唐德宗末年的宫市，打着为宫中购物的名义，常用很少的东西强买百姓的货物。韩愈在《顺宗实录》里记下，有人把东西运到市场，最终竟空手而回。

他还记过一个卖柴农夫的遭遇。农夫用驴驮柴入城，宦官拿几尺绢换走柴，又索要费用，还要连驴带柴送进宫里。农夫说，家中父母妻子都等着卖柴的钱吃饭；如今柴可以白给，自己只求回去，对方仍不答应。后来他愤而动手，事情才被报到皇帝那里。

白居易写《卖炭翁》，也把一个靠柴炭度日的人放在了这样的长安。灰尘熏过的脸、苍白的两鬓和十个发黑的手指，让南山里一个靠劳作度日的人，来到了眼前。一车炭到了市上以前，先有南山里的砍柴、烧炭，有这些洗不去的烟火颜色。

老人卖炭，所求是身上的衣裳、入口的饭食。偏偏他自己穿得单薄，还要盼着天气更冷。白居易把这个难以两全的愿望留在诗里：冷下来，炭或许能卖得好些，他才有钱应付身上的冷。

夜里下了一尺雪。诗中的老人赶车出门，碾过冰辙，到城外时，牛疲倦，人也饥饿。车还没有等来一场由自己议价的买卖，宫使便拿着文书到了。炭车被牵向北去，留下的，是系在牛头上的红纱与绫。

千余斤炭被带走了。老人原本盼着，用这一车炭换回衣裳与饭食；如今，牛头上系着半匹红纱、一丈绫，便算付过炭钱。从南山烧成的炭，到雪地里碾出的车辙，一路的辛苦，最终只换来这点由别人定下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