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还没看尽，诗已写了一路

初到庐山，苏轼原本打算只看山，不作诗。山谷的奇秀，是他平生未曾见过的，眼睛几乎来不及看。他后来在《东坡志林》里记下这趟游历，开头便说，自己曾起意不写诗。

可这个念头很快就没守住。山中的僧人、百姓认出了他，彼此说着苏子瞻来了。他于是写下一首小诗：穿着草鞋，拄着青竹杖，带一点钱来游山，却没想到，深山里的人竟也认识自己这个做过官的人。

诗写完，他又笑自己先前的话说得太早。接着，第二首、第三首也来了。一首把青山当作尚未相熟的朋友，说要认得它的面目，还得等往后来往；另一首写自己从前向往这里，如今终于亲眼看见，庐山已经从梦中走到了面前。

有人给他送来陈令举的《庐山记》，他便一边走，一边读。读到前人题咏瀑布的诗，又生出评说；到了开先寺，住持请他题诗，他也提笔作答。原想留给眼睛的这一程，渐渐留下了一路诗句。山里人的相识、寺中的邀题、书中读到的旧作，都成了游山的一部分。

他在庐山南面往来十余日，所见的好景，多得难以说尽。漱玉亭、三峡桥，各有值得写的地方。他从中挑出最喜欢的，又作了两首。起初那个不欲作诗的人，已在山中写了这么多，却仍觉得眼前有看不完的奇胜。

最后，他与总长老同游西林，又留下一首绝句。这一回，诗里收进了横看与侧看、远处与近处、高处与低处。同一座山，随着人所站的位置，显出不同的形状。初入山时，他说要与青山相熟；游了十余日，再落笔时，却写下自己仍难认得它的全貌。

苏轼把庐山的诗收在这里。那根青竹杖，陪他走过许多山路；眼前的山，也已不只是初见时的一个名字。可越是走进它，山谷、峰岭与转折，便越是具体，也越难被一句话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