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入户，故人未眠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黄州。苏轼已经解衣，准备睡了。月光却照进门来。他起身走了出去，想找一个能同看这片月色的人。

他去了承天寺。张怀民也还没有睡。一个因月色而来，一个恰好未眠，两个人便一起走进了庭院。从一个人出门，到两个人同行，这个夜晚有了着落。

苏轼曾经有过许多不得闲的日子。在徐州做知州时，洪水围城，富户争着出逃。他把人劝回，又去找军士筑堤。雨下个不停，他住到堤上，经过家门也没有进去。那时，一座城的安危压在肩头，许多人等着他拿主意。

后来，他自己的诗文成了罪证。御史从字句中搜求讥讽，他被逮入狱，获释后安置黄州。城池、堤岸、可以施展抱负的职位，都隔在了来路上。一个曾经为满城人奔走的人，如今要在江边学着安顿自己。

初到黄州时，他并没有立刻活成后来人熟悉的东坡。苏轼在《黄州安国寺记》中回想，那时闭门谢客，收召魂魄，反复省察自己的过失。他常到安国寺焚香静坐，在那里慢慢获得片刻安宁。承天寺的这一夜，已是他到黄州的第四个年头。

而这一回，使他走出门的，只是一片月色。没有必须赶赴的公事，也没有非说不可的话。他想到张怀民，便去寻他；对方恰好未眠，便一起散步。一个“亦”字，把独自出门的兴致，接成了两个人共有的夜晚。

庭院里，月光铺在地上，清澈得如同积水，竹柏的影子交错其中。白天寻常的树木，到了此刻，像水草一样有了另一副模样。两个行走其间的人，也暂时有了另一种称呼。苏轼在这篇小记的末尾，把自己与怀民一同唤作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