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封好，又拆开

洛阳城里起了秋风，张籍想寄一封家书。人留在异乡，心里的话却朝着家中去了。原本只是写信这样一件小事，等到要把思念落到纸上，才发现有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张籍懂得客居的滋味。他在《寄韩愈》中写过：“野馆非我室，新居未能安。”住处有了，心还没有安顿下来。那首诗里，城外有果园，可以读书，也可以独游；可清静之后，仍是寂寞。他又想起与韩愈一同垂钓、得鱼共食的旧日。眼前地方再清幽，熟悉的人不在，便总有一处空着。

到了《秋思》里，这份空缺朝向了家人。洛阳的风一凉，隔在彼此之间的路便有了分量。想回去的人还在城里，能够先走的，只有一封信。他要把自己的惦念托给一个即将动身的人，让纸上的字替自己到家。

然而，信写完了，事情却没有结束。纸张已经封好，捎信的人将要出发，张籍忽然又怕：匆匆之间，还有话没说尽。于是，已经封好的家书，被他重新打开。

从动笔到封好，再到拆开，牵挂始终没有随着书信的完成而安定下来。写信时，话还能慢慢添；一旦交出去，就要等它走过远路。临别前这片刻，纸上的几行字忽然显得太少，原来以为写完的心事，又有了未尽的部分。

张籍把这场小小的迟疑，留在了诗的末尾。秋风仍在洛阳，行人仍要上路，只有那封家书，又回到了写信人的手里。离家的日子，并不总在远山长水中显得漫长；有时就在信将离手的一刻，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