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在眼，少年已老

辛弃疾到镇江任职时，已经六十多岁。这里是京口，长江横在眼前，北方也重新进入他的眺望。他登上北固亭，想起的有孙权，有刘裕，还有四十三年前的烽火。别人的古迹里，忽然接上了他自己的年轻时候。

二十三岁那年，他奉抗金义军首领耿京的命令，南来联络宋朝。事情办完，回到海州，却得知耿京已经被张安国杀害，叛将投了金。他没有就此留在南方，而是约同将领与义军同伴直趋金营，在众人中把张安国绑走，带到宋朝。那时的去留，是能由自己纵马争来的。

此后，他把恢复失地的办法写成《美芹十论》《九议》等文字，讲南北形势，也讲人才、军备与地势。可朝廷正与金议和，建议没有得到施行。后来他在各地任职，治民、练兵，也曾长期退居乡间。年轻时南来的那条路，走过了四十多年，仍没有成为带兵返回故土的路。

如今朝廷又在筹划北伐，辛弃疾守着镇江。这座城有过英雄的往事，他当然愿意重见金戈铁马；但写进词里的，不只有刘裕气吞万里的功业，还有刘义隆草率出兵、仓皇败退的旧事。一个盼了半生的人，到了机会近前，仍在追问怎样才能把事情做成。

登临所见，把漫长的年月压在一起。眼前是江山，记忆里是扬州的烽火，词中又响起佛狸祠下的社鼓。有人还在记着失地，有些往事却已被日常祭祀与生活包围。时间并没有停在他南归的那一年，更没有因为他的等待，替他把一切保留原样。

词的最后，他请出了廉颇。那位老将想重新被赵国任用，曾在使者面前显出自己仍能吃饭、披甲上马。写到这里，辛弃疾也从千古英雄中回到自己：少年已老，愿望仍在。他没有把词收在一场想象中的胜利里，只留下一句等人来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