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到小楼

到了汴京，李煜曾被召去看书。宋太宗到崇文院观书，召他前来，告诉他，这里的许多书册，都是他在江南时的旧物，又问起他归朝以后还读不读书。李煜叩头谢恩。旧书仍在，昔日收藏它们的人，却已经成了被召来观览的降臣。

他原本就爱这些东西。少年时读书作文，也工书画、通音律。父亲李璟去世后，他继承了南唐的国位。那时的金陵，有宫苑，有收藏，有可以填词入曲的日子；可父亲留下的江山，早已失去江北大片土地。宫门以内的兴味，无法使宫门以外的局势停下来。

宋朝步步逼近。他改称江南国主，降改官号，向北方进献财物，也整顿兵备。后来宋军渡江，围住金陵。他派徐铉等人赴宋求缓兵，仍没有换来退军。开宝八年冬，城破了，曹彬的军队驻在宫门，李煜带着近臣出迎。过去由他发出命令的地方，如今要由他走出来投降。

离开江南后，他在宋朝获封违命侯，后来又改封陇西郡公。头衔还在变，金陵却已经回不去了。宫殿、书册、熟悉的山川，不再随着他的身份相连。崇文院里的旧物，使这种变化落到了眼前：东西可以保存下来，一个人原先的生活，却不能跟着一同留下。

他在词里仍然想着故国。记忆里的雕阑玉砌，越是仿佛还在那里，越让人无从安放已经改变的自己。从前身在其中，未必会把每一个春天记清；如今四季一轮轮过去，花开、月明，都能把那段日子重新带到面前。

《虞美人》里的东风，又吹到了小楼。春天照常来到，他却只能回望江南。写到最后，他把愁交给了一江春水：江水仍向东流，那个曾在江边拥有家国的人，已经隔在故乡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