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还在身后

春日，王安石的船停在瓜洲。江南的京口就在一水之隔的对岸，再往那边去，是重重山峦，也是他惦记的钟山。离家并不算远，归来的日子，却还没有着落。

他本是临川人。少年时随父亲辗转，后来在江宁安家。父亲去世后，他留在金陵，与母亲、兄弟相依。多年以后，他写起那段日子，仍说：“母兄呱呱泣相守，三载厌食钟山薇。”钟山留给他的记忆里，有一家人共同熬过的丧痛，也有此后继续生活的年月。

那时，他跟着兄长入学，在同窗中结识李通叔。两人谈文章，也谈怎样做人，互相勉励。后来李通叔溺水去世，王安石为他写哀辞，追叙交游，文中又记下自己丧父后寄居金陵的往事。离开许多年，那些人的容貌、说过的话，他还记得。

后来，王安石考中进士，出仕淮南。身上换了官服，日子交给公务，牵挂仍在江南。他在诗里写，自己时常登高怅望，想着江南的青山，归心动荡，难以抑制。等到还家，他上堂拜见祖母，流下眼泪；走出门去，城郭依旧，认识的人却已经少了。

离家、归来，再离家。江宁在这样的往复里，成了他一再回望的地方。人会长大，会有自己的志向和职守，家里的长辈会老去，旧日的相识也会散去。山还在原处，每一次回来，却未必还能遇见同样的人。

如今，船又泊在江边。瓜洲是南北往来的渡口，京口就在对岸，钟山也被他写得那么近，只隔着几重山。那一带山水，是他安顿过家、送别过亲人，也曾从外地赶回去的地方。行程到了这里，诗里的目光仍朝向江南。

王安石把这一次停泊写成二十八个字。诗中没有铺陈仕途，只留下江水、山峦与春色，最后把归期交给了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