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张安道读杜诗

大雅初微缺,流风困暴豪。
张为词客赋,变作楚臣骚。
展转更崩坏,纷纶阅俊髦。
地偏蕃怪产,源失乱狂涛。
粉黛迷真色,鱼虾易豢牢。
谁知杜陵杰,名与谪仙高。
扫地收千轨,争标看两艘。
诗人例穷苦,天意遣奔逃。
尘暗人亡鹿,溟翻帝斩鳌。
艰危思李牧,述作谢王褒。
失意各千里,哀鸣闻九皋。
骑鲸遁沧海,捋虎得绨袍。
巨笔屠龙手,微官似马曹。
迂疏无事业,醉饱死游遨。
简牍仪型在,儿童篆刻劳。
今谁主文字,公合抱旌旄。
开卷遥相忆,知音两不遭。
般斤思郢质,鲲化陋鯈濠。
恨我无佳句,时蒙致白醪。
殷勤理黄菊,未遣没蓬蒿。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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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雅正的诗道起初渐渐衰微,流传的风雅余韵被暴虐豪强摧折。
后来演变为文士铺陈的辞赋,再变就成了屈原忧愤的《离骚》。
之后诗道辗转愈发崩坏,纷乱的诗坛虽也出现过不少才俊。
偏狭的地域滋生出怪异的文风,诗道源头迷失后如同狂涛乱涌。
浓艳的脂粉遮蔽了本真的色泽,庸常的鱼虾轻易占据了畜养的栏牢。
谁能想到杜陵这位杰出的诗人,声名能和李白一样等高。
他横扫诗坛收束了所有散乱的轨辙,和李白如同两艘并驾争标的巨舰。
诗人历来大都命运穷苦,上天特意让他们颠沛奔逃去激发才情。
安史之乱尘暗天下江山易主,四海翻覆如同天帝斩断巨鳌。
艰危的时局里人们思念名将李牧,以文章传世的杜甫却远逊于献赋的王褒。
两人失意之后各自流落千里,哀鸣之声传遍了幽深的水泽荒皋。
李白骑鲸遁游于沧海之上,杜甫捋虎历险却仍得故旧赠予绨袍。
他是拥有屠龙绝技的大手笔,却只做了类似管理车马的微末小官。
生性迂阔疏狂没有世俗功业,只求醉饱终日在天地间遨游终老。
他的诗文典籍永远是后世的典范,无知晚辈却只肯做些雕琢字句的徒劳。
如今谁能执掌文坛的宗主地位?您本就该手持文坛的大旗旌旄。
翻开杜诗卷册遥遥追怀先贤,我们和杜甫、李白都生不同时难遇知音。
就像鲁班想念郢地的搭档,得大道的鲲鹏不屑于小鯈游于濠水的小趣。
只遗憾我写不出好诗句,却时常承蒙您赠送来美酒。
我会殷勤打理好院中的黄菊,绝不会让它埋没在杂乱的蓬蒿野草。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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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韵古代和诗的特定格式,严格依照所和原作的韵脚次序进行创作。
  • 张安道即张方平,字安道,北宋名臣、文坛宿儒,对苏轼有知遇之恩。
  • 大雅《诗经》的组成部分,这里代指上古正统雅正的诗歌传统。
  • 俊髦指才能出众的杰出英才。
  • 杜陵杰指杜甫,杜甫曾居于长安城南的杜陵,自号杜陵野老。
  • 谪仙指李白,贺知章初见李白便称其为被贬谪下凡的仙人。
  • 九皋幽深偏远的水泽边,语出《诗经》,代指人迹罕至的荒野。
  • 绨袍粗厚丝织品制成的袍子,典出战国范雎故事,代指故旧之间的深厚情谊。
  • 屠龙手典出《庄子》,指身怀极高超却无用武之地的技艺的人,这里喻指杜甫绝世的诗才。
  • 旌旄古代军中的大旗,这里代指文坛领袖的尊崇地位。
  • 白醪未经过滤的浊酒,这里泛指美酒。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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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极为宏大的诗史视野展开叙事,从《诗经》的雅正传统落笔,系统梳理了从楚辞、汉赋到后世诗风逐渐芜杂失真的流变过程,最终将杜甫推到了整个诗史的顶峰位置,将他与李白并列为两艘并驾齐驱的文坛巨舰,这一评价在整个宋代都极具开创性。

苏轼在诗中提出了流传千古的“诗人例穷苦”的论断,精准点出了颠沛流离的人生境遇恰恰是杜甫创作出不朽诗作的核心动因,突破了此前文人对杜甫的表层化评价。全诗大量化用经史典故,笔力雄健奔放,兼具论诗的严谨逻辑与抒情的真挚厚重,既表达了对杜甫的极致推崇,也抒发了自己与张安道互为知音的相惜之意,是宋代七言古体诗中的上乘之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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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当时苏轼正在汴京任职,因反对王安石新法处境微妙,与文坛前辈张方平(张安道)交游甚密。

张方平是苏轼父子的知交,素来推崇杜甫的诗歌成就,曾自作《读杜诗》一诗,苏轼便依照原诗的韵脚次序创作了这首次韵和诗,是宋代论杜诗中最具代表性的经典作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