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寺

江山难道不够美好吗？独自游览总容易兴致阑珊。
只要有可以结伴同游的人，何必一定是平素熟识的旧友。
我一心想要探访甘露寺，可沿途做官的友人都公务缠身。
两位此前素不相识的士人，欣然答应与我并马同游。
古老的润州郡以山为城，层层石阶绕着朱红栏杆回转。
楼台建在陡峭的断崖之上，地面狭窄却显得天水格外开阔。
登高一望仿佛能吞纳数州之地，山峦绵延江水浩浩漫漫。
回头遥望远处的大明寺，只能看见烟霭中露出的寺前旗杆。
很石静卧在庭院之下，穹隆隆起就像趴伏的野山羊。
遥想当年诸葛卧龙先生，怀揣谋略苦心钻研济世之策。
一席谈就收服了刘琦，几番说辞便逼退了曹操大军。
他的高名留下无尽遐想，往事消散再也找不到当年遗迹。
梁代萧公所留下的古铁镬，两两相对空自圆滚滚摆在那里。
镬身凹陷能容百斛之物，积下的雨水漾出细碎的波纹。
周鼎沉没在泗水再也找不到，汉家铜盘也在渭水边遗失。
山河都早已改了旧时模样，唯独诧异这铁镬能独自保全。
张僧繇所画的六位佛像，霓虹般的衣袂就像挂在冰纨之上。
画面隐现十二层层次，观看的人都疑心是画家夸大虚妄。
残破板上的陆探微画作，青色的狻猊正蹒跚嬉戏。
上方绘有两位天人，挥手的姿态就像飞翔的鸾鸟。
笔墨的痕迹虽然快要漫灭，可典范的价值永远不会磨灭。
威名赫赫的李德裕赞皇公，英武的姿态凛然而有寒意。
那棵古柏是他亲手栽种，挺拔刚正没人敢去冒犯侵扰。
枝桠撑举得仿佛云峰都要开裂，树根盘绕深入石窟之中。
清除杂草时挖出断裂的古碑，开凿崖壁时露出了他的金棺。
当年下葬难道不够牢固？显露出来的事理实在令人慨叹。
四位先贤都是龙虎般的人物，留下的遗迹完好未曾损毁。
当他们正值盛壮之时，彼此争夺哪里肯有片刻安宁。
兴亡成败全由造物主宰，人世变迁谁又能掌控得住。
更何况那些平庸狂妄之人，偏要去做力所难及的事。
古往今来都是同样的道理，后世之人徒然为此心酸。
不妨像刘邦在广武山那样发出慨叹，用不着等雍门周来鼓琴悲叹。

• 阑残、尽，这里指兴致衰减。
• 联鞍并马而行，指结伴同游。
• 很石甘露寺庭院中的巨石，相传孙权曾在此与刘备共商破曹大计。
• 伏羱趴伏的野山羊，这里形容很石的形态。
• 猘子原指狂犬，这里代指刘表的长子刘琦。
• 老瞒曹操小字阿瞒，这里是对曹操的戏称。
• 铁镬大锅，甘露寺中遗存的南朝梁代古物。
• 僧繇张僧繇，南朝梁代著名画家，以佛道人物画见长。
• 赞皇公指唐代名相李德裕，他曾被封为赞皇县公。
• 刓磨损、残坏。

这是苏轼中年时期创作的优秀咏史五古，全诗结构层次井然，先从同游缘起写起，再铺陈甘露寺登临所见的江天壮阔景色，随后逐一描摹寺中遗存的很石、铁镬、古画、古柏等古迹，每一处遗迹都对应一位历史人物，自然引出对史事的评说。

全诗融写景、咏史、抒怀、哲思为一体，没有堆砌典故的生硬感，语言质朴苍劲，笔力雄健。苏轼没有陷入吊古伤今的悲叹俗套，而是最终提炼出兴亡由天、人力难控的通达历史观，跳出了个人得失的局限，展现出超越凡俗的旷达襟怀，是宋代山水纪游诗中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当时37岁的苏轼结束杭州通判任期，启程前往密州赴任，途经润州（今江苏镇江）时游览了著名的古刹甘露寺。

甘露寺坐落在长江之滨的北固山，寺中留存着从三国到唐代的诸多名人遗迹，苏轼与两位素不相识的友人结伴同游，遍览古迹之后心有所感，写下这篇长篇咏史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