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由

宛丘先生长如丘,宛丘学舍小如舟。
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
斜风吹帷雨注面,先生不愧旁人羞。
任从饱死笑方朔,肯为雨立求秦优。
眼前勃谿何足道,处置六凿须天游。
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
劝农冠盖闹如云,送老虀盐甘似蜜。
门前万事不挂眼,头虽长低气不屈。
余杭别驾无功劳,画堂五丈容旂旄。
重楼跨空雨声远,屋多人少风骚骚。
平生所惭今不耻,坐对疲氓更鞭箠。
道逢阳虎呼与言,心知其非口诺唯。
居高志下真何益,气节消缩今无几。
文章小技安足程,先生别驾旧齐名。
如今衰老俱无用,付与时人分重轻。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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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丘先生身高如山丘,宛丘的学舍狭小得像一叶小舟。
平日里你总低着头诵读经史典籍,偶尔打哈欠伸懒腰,屋顶就会碰到你的头。
斜风吹动帘幕,雨水直接泼洒到你脸上,你坦然无愧,旁人反倒为你感到羞窘。
你情愿像东方朔那样清贫挨饿被人嘲笑,也不肯为了躲雨去央求秦国的优伶走门路。
眼前这些小小的争执窘迫根本不值一提,要安置好六种情欲,必须让心神与天地同游。
我读了万卷书却偏偏不读律法,想要辅佐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却被认为没有治国之术。
朝廷派出的劝农使臣成群结队喧闹如云,你靠咸菜度日养老,却觉得滋味比蜜还甜。
门前的种种俗事你全然不放在心上,头虽然常常低着,志气却从来不肯屈服。
我这个余杭别驾没有半分功劳,官署里五丈宽的厅堂足以容下旌旗仪仗。
层层高楼凌空而起,雨声都显得格外遥远,屋子多住户少,清风阵阵格外清冷。
从前我平生惭愧的事如今却不得不做,对着贫苦的百姓还要执行鞭笞的政令。
路上碰到政见不合的人像阳虎那样喊我搭话,我心里明知他不对,嘴上却只能连声答应。
身居高位却志向卑下又有什么好处,我的气节消磨到如今已经剩不下多少。
写文章这种小技艺哪里值得当作准则,你我兄弟从前本就齐名。
如今年纪老大都没什么用处,是非功过就交给世人去评判轻重吧。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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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宛丘先生指苏辙,当时他担任陈州学官,陈州古称宛丘。
  • 欠伸打哈欠、伸懒腰。
  • 方朔指西汉文学家东方朔,他曾自嘲俸禄微薄,饥寒交迫,是古代不得志文人的典型代表。
  • 秦优指秦国的优旃,擅长以戏谑的方式进谏,曾怜悯在雨中值守的卫士,让他们得以休息。
  • 勃谿指争吵、纷争,这里代指日常的细碎窘迫。
  • 六凿语出《庄子》,指喜、怒、哀、乐、爱、恶六种人的情欲。
  • 天游指心神放任,顺应自然,与天地同游。
  • 律指律法、法令,王安石变法后改革科举,专门以律令取士。
  • 劝农冠盖指朝廷派出的巡查地方、督促农耕的使臣。
  • 虀盐咸菜,代指极其清苦的清贫生活。
  • 余杭别驾苏轼自指,当时他任杭州通判,余杭是杭州的古称,别驾是通判的汉代旧称。
  • 疲氓贫苦困顿的普通百姓。
  • 阳虎即阳货,春秋时期鲁国的权臣,孔子不愿与之交往,这里代指苏轼不愿同流合污的新党官员。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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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戏谑为外壳,沉郁愤懑为内核,是苏轼早期七言古体诗的代表性作品,也是兄弟二人患难相知的文学见证。

全诗通篇使用对比手法,前半部分写苏辙身居陋室、安贫乐道、坚守气节的品格,后半部分转而写自己身为杭州通判,看似居处优渥,实则要违心推行自己反对的新法,鞭笞无辜百姓,逢迎政见不合的上官,气节被迫消磨的痛苦处境。表面是兄弟间互相调侃,实则抒发了二人同遭排挤、有志难伸的愤懑,暗含对变法弊端的尖锐讽刺。

诗中大量化用典故,却毫无堆砌生硬之感,语言诙谐中藏着沉痛,将苏氏兄弟身处逆境却不肯屈从流俗的风骨刻画得入木三分,读来既有会心一笑的趣味,又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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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当时苏轼因反对王安石新法,主动请求外放,出任杭州通判,而弟弟苏辙(字子由)正担任陈州州学教授,陈州古称宛丘。

苏辙所居的学舍低矮狭小,生活十分清苦,苏轼便以戏谑调侃的笔调写下这首寄给弟弟的诗,表面是兄弟间互相打趣,实则暗藏对变法派排挤异己的不满,以及对自身有志难伸处境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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