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径山

众多山峰都从天目山绵延而来，山势雄峻就像骏马在平原上奔腾。
跑到中途忽然收住日行千里的脚步，如同持着金鞭踩着玉镫盘旋往复。
人们说山势停驻的地方水流也会停留，山脚下藏着万古以来蛟龙栖居的深潭。
当年有道高僧开了天眼识得此地的灵气，在荒山顶上结起茅庐静坐修行。
他的精诚感动天地连山石都为之开裂，天女下凡来试探他，容颜清丽如莲花。
有神马朴渥跑到他寒窗下暖足，他夜里持钵念咒降服了作乱的蛟龙。
有位白眉老人清早前来叩门，情愿做他的弟子长久参习禅理。
从那时起已经过了三百多年的兴废变迁，吴越一带的信众都赶来布施金钱。
高耸的楼阁林立几乎要压垮山体，早晚敲响的钟鼓惊破了蛟龙的清梦。
晴朗的晴空下能望见海市蜃楼的幻景，落日时分可以点数归林的飞鸟。
所有生灵都共同生存在天地之间，纷纷扰扰如同被灯火一同熬煮。
近来我越发觉得世间的道路狭窄逼仄，每到宽旷的地方才稍稍觉得安适。
可叹我年岁已大万事都已荒废，想要重拾旧日学问心中却一片茫然。
我要向神龙求取潭水回去清洗昏花的眼，借着它看清小字消磨余下的岁月。

• 勒破千里足勒住奔马的脚步，这里形容山势到径山处陡然收住。
• 结茅搭建茅草屋，指建造简易的修行居所。
• 宴坐佛教用语，指静坐修行。
• 朴渥古代传说中的神马名。
• 呪水念诵咒语施法于水，呪同“咒”。
• 蜿蜒这里代指蛟龙。
• 吴会古代吴郡和会稽郡的合称，泛指今江浙一带。
• 覆载天覆地载，代指天地之间。
• 差安便稍微安适自在。

这首诗以雄健的笔力层层铺展，开篇先从大处落笔描摹径山奔涌的山势，用骏马奔腾的比喻把静态的群山写得极具动感，开篇就显出开阔的格局。

中间部分串联径山流传的千年禅门传说，从高僧开山到佛寺兴盛，虚实结合把自然山水和人文历史融为一体，充满浪漫奇幻的色彩。

诗的后半部分由景及情，从游览山中的安适反衬出对世俗仕途逼仄拥挤的厌倦，最后落到借龙湫水洗目、以读书消磨残年的人生选择，暗合了他此时想要脱离宦海纷争、归向本心的人生取向，全诗融纪游、怀古、抒情于一体，是苏轼中年山水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熙宁六年（公元1073年），当时苏轼因与王安石变法派政见不合，主动请求外放任杭州通判，在任期间遍游浙西山水名胜。

径山是杭州西北的佛教名山，径山寺更是唐代以来的禅门祖庭，苏轼素来与寺中高僧交游深厚，此次径山之游，他览胜景、访古刹，结合自身宦途失意的心境写下这首纪游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