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缠头曲

苏轼 · 宋代 · 诗

鹍弦铁拨世无有,乐府旧工惟尚叟。
一生喙硬眼无人,坐此困穷今白首。
翠鬟女子年十七,指法已似呼韩妇。
轻帆渡海风掣回,满面尘沙和泪垢。
青衫不逢湓浦客,红袖漫插曹纲手。
尔来一见哀骀佗,便着臂韝躬井臼。
我惭贫病百不足,强对黄花饮白酒。
转关濩索动有神,雷辊空堂战窗牖。
四弦一抹拥袂立,再拜十分为我寿。
世人只解锦缠头,与汝作诗传不朽。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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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鹍鸡筋制成的琵琶弦、铁做的拨器世间罕有,如今通晓这古技艺的乐府老艺人只有尚叟。
一辈子性情刚直不肯逢迎旁人,因此落得穷困潦倒如今已经满头白发。
他的女弟子年方十七,弹奏的指法已经和唐代琵琶名手一样精妙。
当年乘轻帆渡海却被狂风硬生生吹回,满面尘沙混着泪水结成垢迹。
始终遇不到像当年江州司马那样懂音乐的知音,空有和曹纲相当的妙手却无人赏识。
近来见到我这个貌不惊人却懂行的人,立刻套上臂套甘愿为我操持家务演奏乐曲。
我惭愧自己贫病交加样样都不如意,勉强对着黄菊举起杯中的白酒。
弹奏起《转关》《濩索》古曲神韵飞动,声响像惊雷滚过空堂,震得窗棂都微微颤动。
四弦轻轻一抹之后她敛袖站定,郑重地行礼拜上一曲为我祝寿。
世上的人只懂得用锦帛财物赠给艺人做缠头,我特意为你写下这首诗让技艺得以传之不朽。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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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鹍弦用鹍鸡(古代传说中的神鸟,似鹤)的筋制成的琵琶弦,是古代最名贵的弦乐材料。
  • 铁拨铁制的琵琶拨片,唐代之后逐渐少见,属于古琵琶的配件。
  • 尚叟诗中描写的姓尚的老年琵琶艺人,是唐代之后传承古乐府琵琶技艺的少数传人。
  • 湓浦客指唐代白居易,他被贬江州司马时在湓浦口偶遇琵琶女,作《琵琶行》,是历史上著名的懂音乐的知音。
  • 曹纲唐代著名琵琶演奏家,以运拨有力、指法精妙著称。
  • 哀骀佗出自《庄子》,传说中相貌丑陋但德行极高的人,这里是苏轼自谦的戏称。
  • 转关濩索古代两首著名的琵琶古曲,以旋律激昂、难度极高著称。
  • 雷辊雷声滚动,这里用来形容琵琶声的雄浑响亮。
  • 锦缠头古代欣赏歌舞表演的客人赠给艺人的锦帛财物,后来泛指打赏的财物。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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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琵琶艺人的身世遭际为叙事主线,没有落入传统写艺诗重技轻人的俗套,先写老艺人刚直不阿的性格,再写女弟子漂泊流落的经历,层层铺垫出二人怀才不遇的人生境遇,对底层艺人的共情力穿透纸背。

中间的音乐描写极具冲击力,以惊雷滚动比喻琵琶曲的力量,连空堂窗棂都为之震颤,没有堆砌华丽的音乐辞藻,却把演奏时的神韵与现场感写得栩栩如生,让千百年后的读者仿佛能听到那穿越时空的琵琶声响。

全诗最有价值的是末尾的立意升华,苏轼否定了世俗以财物衡量艺人价值的陋习,提出以诗文为技艺存照、让真正的艺术传之不朽的观点,跳出了一般赠艺诗的酬赠框架,体现出苏轼作为文艺大家对民间技艺的尊重与远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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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哲宗元祐五年(公元1090年),当时苏轼正担任龙图阁学士、知杭州,在任上接触到不少流落民间的底层艺人群体。

诗中所写的尚姓老艺人及其女弟子都是技艺超绝的琵琶演奏者,二人半生漂泊无人赏识,苏轼有感于世俗只知以财物赠艺、不识技艺价值的风气,创作了这首作品为他们的技艺与生平存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