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花

昔日吉祥寺里繁花堆叠如同锦绣，前年赏花的盛况实在是太盛大了。
当时寺里的道人劝我清明时节前来游赏。
百面腰鼓齐鸣如同春雷滚动，奏完整套凉州曲后，繁花也顺着乐声次第绽开。
我在沙河塘上插着满头野花尽兴而归，醉倒之后浑然不觉当地吴地少年的嗤笑。
哪里想到如今我两鬓已经斑白，城西的古寺也早已荒废埋没在荒草野蒿之间。
如今有位僧人闭门亲手栽花，千枝万叶都经过精心打理如同巧匠剪裁。
其中有一丛花该用什么来比拟，就像玛瑙盘里盛放着华贵的金缕杯。
可我如今正持斋吃素清修，对着这般好花却不能饮酒，想来花神都要暗自猜疑。
夜里忽然降下如同李梅大小的雨雹，打得红花残损绿叶黯淡，实在令人哀痛惋惜。

• 吉祥寺北宋杭州著名佛寺，位于城东，以种植牡丹闻名，是当时杭州官民春日赏花的核心场所。
• 腰鼓古代的击奏乐器，形制较小，挂在腰间敲击，唐宋时期宴饮游赏时常用来助兴演奏。
• 凉州指唐代流传下来的《凉州曲》，是当时非常流行的边塞乐曲。
• 沙河塘杭州城南的名胜地带，是北宋时期杭州的繁华游赏区域。
• 吴儿咍吴地少年的嗤笑，咍是嗤笑、调侃的意思。
• 蒿莱野生的荒草，用来指代荒废无人打理的景象。
• 马瑙即玛瑙，色彩光润的玉石，这里用来衬花的明艳华贵。
• 清斋古人在祭祀或者修行之前素食断酒，保持身心清净的斋戒行为。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强烈的今昔对比，开篇极写前年赏花的热闹盛况，鼓乐喧天、繁花似锦，游人醉态烂漫，笔调十分明快。随后笔锋陡转，落到如今双鬓摧颓、古寺荒废的现状，盛衰落差瞬间带出深沉的怅惘情绪。

全诗名为惜花，实则借花喻人，惜花的内核是怜惜自己逝去的青春年华，也暗含对美好事物总被外力摧折的命运感慨。末尾雨雹摧花的描写，更是暗合了诗人对当时朝堂新政推行过程中，不少旧臣无端受挫的现实隐忧，把普通的赏花感怀上升到了对人世际遇的深度思考，情感层层递进，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五年（公元1072年），当时苏轼正在杭州通判任上。

杭州的吉祥寺是北宋时期江南知名的牡丹观赏胜地，苏轼此前多次赴吉祥寺参与赏花宴集，留下过不少咏花诗作。此次重访旧地，见古寺荒废，偶遇僧人私栽的名花，又恰逢夜中雨雹摧折繁花，诗人由花事的盛衰联想到自身年华老去、宦海漂泊的境遇，便写下这首以“惜花”为题的七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