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蒋夔寄茶

我这一生万事总随顺因缘，四方水陆各地出行起居都没有不便。
当年乘小船渡江南下前往吴越，三年间的饮食尝遍了所有鲜美珍馐。
金黄的腌菜、雪白的鱼片配着莹白的米饭，海蟹、江瑶柱都是刚出水的时鲜。
迎着风吃饱饭酣睡一觉醒来，一碗茶汤乳花浮起，轻圆可爱。
自从离开舟船来到东武密州，入目便是遍布桑麻的广袤平原。
剪毛的胡羊体型大得像马，谁还记得江南宴席上那带着腥气的鹿肉。
厨房里蒸好的粟米堆满饭瓮，用大勺子舀出酸浆，人口生津。
江南用的柘罗筛茶、铜碾磨茶的器具都弃置不用，只能用盆装着芝麻白土来研磨茶末。
老朋友还拿过去的眼光看我，说我的饮茶喜好还和当年一样。
当年在江南还非要分辨沙溪、北苑茶的高下，为了水运贡茶的先后争个输赢。
你寄来的两幅新诗跨越千里，还有紫金封装的百饼名茶价值万钱。
吟诗品茶两样都是绝妙的享受，你还怕旁人偷拿，特意把茶包裹封缠得严实。
我的老妻幼子不懂爱惜好茶，一半的茶已经被他们加了姜盐煎成了羹汤。
人生遇到什么境况都可以安然接受，南北的饮食嗜好谁又能分出高下贤愚。
连死生祸福我都早已不放在心上，更不会去计较滋味甘苦、容貌美丑的差别。
知道你旅居困顿难以排遣愁绪，我借着这首诗答谢你，也算是互相砥砺劝勉。

• 蒋夔苏轼的友人，生平与苏轼多有诗文往来，当时正旅居密州。
• 金虀玉脍泛指江南精美的佳肴，金虀指切碎的金色腌菜，玉脍指洁白如玉的生鱼片。
• 海螯指海蟹，螯是螃蟹的钳子，代指蟹。
• 花乳指煎茶时茶汤表面浮起的乳状泡沫，是宋代点茶的典型特征。
• 东武古地名，即密州，今山东诸城一带。
• 沙溪北苑都是宋代福建的著名产茶地，北苑是贡茶产地，沙溪也是名茶产区。
• 烹噍烹煮茶饮、咀嚼品味，这里指品茶。
• 蚩妍指美丑高下，蚩为丑，妍为美。

这首诗以茶为核心意象，采用今昔对照的结构，先铺陈江南三年的优裕饮食生活，再转而描写密州的北方风物，看似处处写茶，实则处处写人生境遇的变迁。

苏轼没有陷入南北风物优劣的评判，反而在落差中展现出随遇而安的旷达襟怀，从对茶的精细计较，到最后跳出甘苦美丑的分别，将日常饮食小事上升到了齐一物我、忘怀得失的哲学高度。全诗语言质朴生动，生活气息极浓，既写出了友人寄茶的深厚情谊，也自然流露出苏轼一贯的随缘自适的人生态度，毫无刻意造作的说理痕迹。

这首诗作于北宋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当时苏轼正在密州知州任上。此前他在杭州通判任上度过了三年江南水乡生活，后主动请调到北方的密州，两地风物饮食差异极大。

友人蒋夔从江南寄赠名茶给苏轼，苏轼便写下这首长篇七言古体诗作为酬答，诗中以茶为线索，串联起南北生活的鲜明对比，也寄寓了自己的人生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