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吕梁仲屯田

乱山合沓围彭门,官居独在悬水村。
居民萧条杂麋鹿,小市冷落无鸡豚。
黄河西来初不觉,但讶清泗流奔浑。
夜闻沙岸鸣瓮盎,晓看雪浪浮鹏鲲。
吕梁自古喉吻地,万顷一抹何由吞。
坐观入市卷闾井,吏民走尽余王尊。
计穷路断欲安适,吟诗破屋愁鸢蹲。
岁寒霜重水归壑,但见屋瓦留沙痕。
入城相对如梦寐,我亦仅免为鱼鼋。
旋呼歌舞杂诙笑,不惜饮釂空瓶盆。
念君官舍冰雪冷,新诗美酒聊相温。
人生如寄何不乐,任使绛蜡烧黄昏。
宜房未筑淮泗满,故道堙灭疮痍存。
明年劳苦应更甚,我当畚锸先黥髠。
付君万指伐顽石,千锤雷动苍山根。
高城如铁洪口决,谈笑却扫看崩奔。
农夫掉臂免狼顾,秋谷布野如云屯。
还须更置软脚酒,为君击鼓行金樽。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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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起伏的群山团团围住彭城,官署独自坐落在临水的悬水村。
当地居民稀少萧条,常有麋鹿出没,小集市冷清寥落,连鸡猪都少见。
黄河从西边涌来起初没人察觉,只惊讶清澈的泗水忽然变得浑浊奔腾。
夜里听见沙岸被浪冲击的声响像瓮盎共鸣,清晨起来看见雪白浪涛仿佛漂浮着鲲鹏。
吕梁自古就是黄河的咽喉要地,万顷汹涌的洪水怎么能轻易容纳得下。
眼看着洪水漫入市井卷走街巷民居,官吏百姓都逃光了,只剩我像汉代王尊那样留守。
走投无路道路断绝不知该去往何处,只能在破屋里吟诗,像蹲坐的鸢鸟一样满心愁闷。
到了岁末寒霜浓重的时候洪水退归沟壑,只看见家家户户的屋瓦上还留着泥沙的痕迹。
你入城和我相见的时候,恍如隔世如同在梦里,我也差一点就变成了水里的鱼鳖。
当即唤来歌舞助兴,伴着戏谑欢笑,毫不顾忌开怀畅饮,把所有瓶盆里的酒都喝空。
想到你的官舍像冰雪一样清冷,就用新诗和美酒暂且互相取暖。
人生在世如同寄居世间,有什么理由不及时行乐,任凭红烛燃尽直到黄昏过后。
泄洪的宣房还没修筑,淮水泗水到处漫溢,黄河旧道已经淤塞,灾后的疮痍处处留存。
明年的治水劳作想必会更加辛苦,我一定会带头扛着畚箕铁锹冲在最前面,哪怕受刑也不推辞。
托付你指挥上万民夫开凿坚硬的顽石,千锤齐下的声响像惊雷震动苍山的根脚。
把城墙修得像铁一样坚固,堵塞决口,在谈笑之间就扫清水患,看洪水奔流入海。
农夫们可以甩着胳膊安心耕作,不用再像受惊的狼一样频频回头担忧水患,秋天的谷物遍布田野,像云一样聚集繁盛。
到那时还要备好庆功的软脚酒,为你敲起鼓,举杯畅饮共贺太平。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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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合沓山峦重叠连绵的样子。
  • 彭门即彭城,今江苏徐州的古称。
  • 喉吻地咽喉要道,指吕梁是黄河水流的关键隘口。
  • 王尊汉代名臣,任东郡太守时黄河泛滥,他亲赴堤岸留守不肯撤离,这里苏轼以王尊自比。
  • 鸢蹲像鹞鹰一样蹲坐,形容人困顿局促的样子。
  • 宜房即宣房,汉代武帝时期为堵塞黄河决口修建的水利工程,后世代指黄河堵口的工程。
  • 畚锸畚箕和铁锹,代指治水的劳作工具。
  • 黥髠古代的两种刑罚,这里代指不辞任何劳苦、不计个人得失。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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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苏轼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完整记录了北宋徐州抗洪的珍贵历史细节,完全可以当作治水史诗来读。全诗从洪水初起到水退留痕,再到规划后续治水工程,脉络清晰,叙事层层递进,毫无冗余笔墨。

诗作最动人的地方是完全跳出了封建士大夫的闲愁范式,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悲悯,而是把自己完全摆在和普通吏民同甘共苦的位置,甚至主动要求带头承担最苦最累的劳作,这种以民为本的精神在千年前的文人作品中极为罕见。

全诗的情感转折也极具张力,从洪水初来时的惊愕、困守破屋的愁闷,转到水退后的豁达乐观,最后落到根治水患的万丈豪情,沉郁之后陡然振起,笔力雄健,充分体现了苏轼身处逆境却永不颓丧的人格魅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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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元丰元年(公元1078年),当时苏轼正在徐州知州任上。

此前一年七月,黄河在澶州曹村决口,洪水围困徐州长达两个多月,苏轼亲率军民抗洪保城,最终击退水患。洪水退去后,担任吕梁屯田的友人仲伯达寄诗给苏轼,苏轼便写下这首酬答之作,记录了徐州抗洪的全过程,也表达了与民同甘共苦、彻底根治水患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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