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乐亭诗

苏轼 · 宋代 · 诗

天生烝民,为之鼻口。
美者可嚼,芬者可嗅。
美必有恶,芬必有臭。
我无天游,六凿交斗。
骛而不返,跬步商受。
伟哉先师,安此微陋。
孟贲股栗,虎豹却走。
眇然其身,中亦何有。
我求至乐,千载无偶。
执瓢从之,忽焉在后。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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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降生芸芸众生,为他们赋予了鼻子和口器。
鲜美的食物可以咀嚼,芬芳的气味可以嗅闻。
有美善就必然有丑恶,有芬芳就必然有腐臭。
我没能做到顺天性遨游,六根七窍相互争斗扰乱心神。
心神向外驰骛不知回返,半步之差就滑向商纣那样的昏暴。
伟大啊先贤孔门师徒,安然处在这样微小简陋的境地。
勇力无双的孟贲见了都双腿发抖,猛虎豹子也纷纷退避逃走。
他们的身形如此渺小,内里又究竟藏有什么宝物?
我追寻那种极致的快乐,千百年以来都找不到能与之匹配的。
我拿着瓢追随他们的脚步,恍然间却发现大道仿佛就在身后。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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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烝民指众多的百姓,语出《诗经·大雅》“天生烝民”,是先秦经典中对普通民众的通用称谓。
  • 天游指顺随天性、不被外物束缚的精神遨游,是《庄子》中推崇的核心精神境界。
  • 六凿指人的眼、耳、鼻、口、心、知六窍,出自《庄子·外物》,六窍被外物牵动相交相争,就会扰乱人的本真心性。
  • 本指马狂奔,这里引申为人的心神向外追逐世俗欲望,不知收敛回返。
  • 跬步古代称行走半步为跬,这里形容极微小的差距、极短的距离。
  • 商受即商纣王,名受辛,是史载著名的昏暴君主,这里代指迷失本性的堕落状态。
  • 孟贲战国时期著名的大力士,传说能力拔牛角、生裂猛虎,以勇力过人闻名后世。
  • 至乐超越世俗感官享受的极致精神快乐,这里特指颜回所体悟到的“孔颜之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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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苏轼融合儒道思想阐释传统“孔颜之乐”的代表性作品,全诗没有堆砌生僻典故,以极其质朴的语言层层推进说理,将抽象的哲学命题转化为普通人可感知的日常生命体验。

诗歌前半部分从人的基础感官本能出发,点出世人追逐外在美臭善恶的分辨,只会让人的心神陷入六窍交战的混乱状态,稍不留意就会迷失本性堕入堕落的境地,直接打破了世俗人以感官享受为乐的普遍认知。

后半部分转而赞美颜回安于陋巷的精神力量,指出这种内在的精神充盈,足以让勇夫震慑、猛兽退避,这种超越了形体局限的极致快乐,是世俗千百年都难寻匹敌的,最终落点于诗人自身对大道的向往,将儒道两家追求的精神自由完全打通,体现出苏轼一贯通透旷达的思想特质。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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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英宗治平元年(公元1064年),时任鄠县主簿的理学家程颢在扶风修建颜乐亭,取《论语》中孔子称赞颜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典故,苏轼受邀为颜乐亭创作此诗并配套撰写序文。

此时苏轼正值壮年,在深耕儒学之外又浸染道家自然观,他并未完全拘泥于理学家的道德说教,而是借这首诗融入自身对心性修养的独特体悟,阐发自己对“孔颜之乐”的个性化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