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曩于长安陈汉卿家见吴道子画佛碎烂可惜其后十余年复见之于鲜于子骏家则已装背完好子骏以见遗作诗谢之

苏轼 · 宋代 · 诗

贵人金多身复闲,争买书画不计钱。
已将铁石充逸少,更补朱繇为道玄。
烟薰屋漏装玉轴,鹿皮苍璧知谁贤。
吴生画佛本神授,梦中化作飞空仙。
觉来落笔不经意,神妙独到秋毫颠。
昔我长安见此画,叹息至宝空潸然。
素丝断续不忍看,已作蝴蝶飞联翩。
君能收拾为补缀,体质散落嗟神全。
志公仿佛见刀尺,修罗天女犹雄妍。
如观老杜飞鸟句,脱字欲补知无缘。
问君乞得良有意,欲将俗眼为洗湔。
贵人一见定羞怍,锦囊千纸何足捐。
不须更用博麻缕,付与一炬随飞烟。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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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人家钱财充裕又身多闲暇,争相收购书画从不计较花费多少钱财。
甚至把普通铁石拓本冒充王羲之真迹,还篡改五代朱繇的画作伪称是吴道子的手笔。
那些被烟熏水浸的劣画也装裱成玉轴藏品,旧画裹着鹿皮、衬着苍璧,谁能分辨优劣高下。
吴道子画佛的技艺本就如同神授,作画时仿佛在梦中化身为腾空飞行的仙人。
醒来之后落笔看似漫不经心,神妙的意趣直抵最细微的笔端。
从前我在长安见到这幅佛画,只能对着绝世珍宝空自落泪叹息。
画绢断裂破碎让人不忍直视,就像蝴蝶四散纷飞残破不堪。
您将它收集整理修补完好,形质虽然散落,令人惊叹的是画中神韵全然保全。
画中仿佛还能见到志公禅师运斤的刀尺痕迹,护法修罗与飞天天女依旧雄健妍丽。
就像读到杜甫诗中写飞鸟的名句,即便有缺脱的字句,想要补缀也知道没有那样的缘分。
我向您求取这幅画实在是深有心意,想要用它洗涤世俗之人被尘垢蒙蔽的眼目。
那些附庸风雅的贵人见到这幅真品定然羞愧难当,他们锦囊里藏的千百张俗画哪里值得一提。
这些伪作根本不值得拿去换麻线,一把火烧掉让它们随飞烟消散就足够了。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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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逸少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的字,后世代指王羲之的书法真迹。
  • 朱繇五代时期的著名画家,擅长画佛道人物,名声仅次于吴道子。
  • 道玄唐代大画家吴道子的字,后世尊为画圣,尤其擅长佛道人物壁画。
  • 秋毫颠鸟兽秋天新生的细毛尖端,此处代指极其细微的笔端,形容技艺精妙到极致。
  • 潸然泪水滑落的样子,形容伤感惋惜的神态。
  • 洗湔洗涤冲刷,此处指洗去俗人被伪作蒙蔽的俗眼,提升艺术鉴赏力。
  • 羞怍羞愧惭愧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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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完全以叙事脉络贯穿始终,却处处流淌着苏轼作为顶级艺术鉴赏家的真性情。开篇先讽刺了北宋初年上流社会附庸风雅、收藏书画只看名头不辨真伪的乱象,用铁石充逸少、补朱繇为道玄两个极具画面感的细节,把当时收藏界的造假风气写得入木三分。

诗作中间部分层层递进,先写吴道子画技的通神,再回忆当年初见残画的痛惜,再写鲜于子骏修补画作的功德,用蝴蝶飞联翩的比喻形容画绢破碎的状态,用老杜飞鸟句的典故形容画作神韵不可复得的珍贵,用典自然贴切毫无堆砌之感。

末尾几句笔锋陡然一转,直接将世间那些附庸风雅的伪藏品全部否定,认为它们连换麻线的价值都没有,只配付之一炬,直白地彰显出苏轼重神不重形、贵真不贵伪的艺术观,爱憎分明,情感酣畅淋漓,是宋代题画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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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熙宁十年(公元1077年),时年四十二岁的苏轼正在徐州知州任上。诗作的赠予对象鲜于子骏即鲜于侁,是北宋著名的藏书家、艺术家,也是苏轼志同道合的好友。

苏轼早年尚未出仕时曾旅居长安,在友人陈汉卿家中见到这幅吴道子手绘的佛画,当时画作已经残破不堪令他十分惋惜,十余年后他在鲜于子骏家中重逢此画,发现鲜于子骏已经将其精心装裱修补完整,并且慷慨将这幅绝世名品赠送给苏轼,苏轼感念这份厚意便写下这首长诗作为答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