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寄子由三首 其二

六年里我们曾一同见过这样圆满的中秋月，此后五年的月色都照着我们分隔两地。
唱起你临别时所作的旧曲，满座的友人都为之凄怆哽咽。
昔日在留都汴京的相会实在繁华热闹，那样的欢聚时刻哪里是可以轻易抛掷的。
月光像熔化的白银铺满百顷湖面，又像一轮明镜高悬在极高的宫阙之上。
三更时分歌乐声停歇，游人的影子在清凉的树荫下交错晃动。
我回到家中北堂的阶下，清冷的月光在沾着露水的叶片上翻涌闪动。
我唤来家人取酒和妻子对饮，她还对着孩子们念叨我当年的旧事。
哪里想到我如今衰老多病，只能对着粗陋的梨栗，举着空空的酒杯。
抬眼望见古河东岸的郊野，荞麦开的白花像铺了一层皑皑白雪。
我想要唱和去年你寄来的旧曲，又怕太过伤情，心脏承受不住这般悲痛。

• 子由苏辙的字，他是苏轼的同母胞弟，北宋著名文学家，与苏轼同列唐宋八大家。
• 留都这里指北宋的陪都汴京，即今天的河南开封，当时北宋的正式都城。
• 镕银熔化的白银，用来比喻月光洒在湖面上的洁白光亮的样子。
• 千寻阙形容极高的宫阙，古代以八尺为一寻，千寻是夸张的形容高度极高。
• 清樾清凉的树荫，樾指道旁成荫的树木。
• 荍麦即荞麦，秋季开花，花色洁白，盛开时远看如同铺了一层白雪。

这首诗以中秋月为贯穿始终的线索，完全跳出了一般中秋诗词咏月的俗套，将个人身世之感、手足离别之思完全融入月色的流转之中，情感沉挚厚重，极具感染力。

前半部分追忆昔日兄弟相聚的盛景，用“镕银百顷湖，挂镜千寻阙”的精妙比喻，把月光的澄澈盛大写到了极致，昔日欢聚的热闹感扑面而来。随后笔锋陡然一转，从回忆拉回当下衰老多病的处境，昔日满座凄咽的旧曲，如今再要唱和，竟要担心心脏承受不住悲痛，前后的强烈反差，把苏轼晚年与弟弟久别难见的深痛写得入木三分。全诗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全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千百年来始终是写手足情深的经典名作。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时年五十六岁的苏轼正出任颍州知州。

此前苏轼与弟弟苏辙已经阔别整整五年，兄弟二人自年少相伴起从未分离如此之久，五年间的中秋月色始终照着二人天各一方的处境。中秋之夜苏轼望月思亲，感念与苏辙数十年相依相伴的手足情谊，便写下这组三首的五言古诗，遥寄身在汴京任职的苏辙，倾诉自己的思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