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僧潜见赠

苏轼 · 宋代 · 诗

道人胸中水镜清,万象起灭无逃形。
独依古寺种秋菊,要伴骚人餐落英。
人间底处有南北,纷纷鸿雁何曾冥。
闭门坐穴一禅榻,头上岁月空峥嵘。
今年偶出为求法,欲与慧剑加砻硎。
云衲新磨山水出,霜髭不剪儿童惊。
公侯欲识不可得,故知倚市无倾城。
秋风吹梦过淮水,想见橘柚垂空庭。
故人各在天一角,相望落落如晨星。
彭城老守何足顾,枣林桑野相邀迎。
千山不惮荒店远,两脚欲趁飞猱轻。
多生绮语磨不尽,尚有宛转诗人情。
猿吟鹤唳本无意,不知下有行人行。
空阶夜雨自清绝,谁使掩抑啼孤惸。
我欲仙山掇瑶草,倾筐坐叹何时盈。
簿书鞭扑昼填委,煮茗烧栗宜宵征。
乞取摩尼照浊水,共看落月金盆倾。

译文

收起
高僧的心胸像清水明镜一般澄澈,世间万物的生灭变化都清晰显现无处遁形。
独自栖居古寺栽种秋菊,要追随前代骚人采食飘落的菊花花瓣。
人间哪里有什么南北的疆界分别,纷飞的鸿雁何曾会隐匿不见踪影。
闭门静坐在禅床之上,任凭岁月在头顶悄然流逝徒然留下不凡的痕迹。
今年偶然出山是为了求取佛法真谛,想要给智慧之剑再加磨砺变得更加锋利。
身上的云游僧衣磨出山水纹路,白霜似的胡须从不修剪,孩童见了都觉惊讶。
公侯权贵想要见他一面都难以如愿,可见他绝不会像市井女子那样倚门卖弄美色。
秋风托着我的清梦飞过淮水,仿佛已经看见你居所的庭院里橘柚果实累累垂落。
故交好友各自散落在天的一方,彼此遥遥相望疏落得像清晨天边的残星。
我这个徐州知州哪里值得你专程造访,你却穿过枣林桑野特意来邀约相迎。
不怕千山阻隔荒村客店路途遥远,双脚赶路轻快得想要追上飞猿的速度。
我前世今生的绮丽文辞习气始终磨不掉,胸中尚且留存着婉转细腻的诗人情怀。
猿猴长啸仙鹤唳鸣本来就出于无心,根本没在意山下还有赶路的行人。
空寂的台阶上夜雨淅沥清妙到极点,是谁让这声响压抑得像在为孤苦之人啼哭。
我想要到仙山去采摘仙草,手提着空筐坐着叹息不知何时才能把筐装满。
官府的文书讼案从早到晚堆满桌案,煮茶烤栗的闲情最适合在夜间赶路时享用。
求你拿出摩尼宝珠照亮浑浊的尘水,我们一同观赏西沉的圆月像金盆一样倾落。

注释

收起
  • 次韵古代诗词酬和的一种方式,按照对方诗作的原韵脚次序来创作新诗。
  • 僧潜即道潜,字参寥,北宋著名诗僧,是苏轼一生最为交好的方外友人。
  • 落英坠落的花瓣,此处指菊花落瓣,典出屈原《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
  • 底处何处,哪里,是宋代口语的常见表达。
  • 慧剑佛教术语,指能斩断一切烦恼的智慧之剑。
  • 砻硎磨刀石,此处指磨砺刀剑的动作。
  • 云衲云游僧人的衲衣,代指僧人的身份。
  • 霜髭白如霜雪的胡须。
  • 晨星清晨天边的星星,数量极为稀少,用来比喻亲友相见之难。
  • 飞猱行动极为迅捷的猿类。
  • 绮语佛教术语,指华丽浮艳的文辞,此处代指诗人的文学创作习气。
  • 孤惸孤苦无依的人。
  • 簿书官府的公文文书,代指官场俗务。
  • 摩尼即摩尼珠,又称如意宝珠,佛教传说中能照亮一切黑暗浊水的神珠。

赏析

展开
这首诗是苏轼七言古诗的代表作品之一,全诗将禅理意趣、诗人性情与宦海感慨三者自然融合,毫无生硬堆砌的痕迹,是北宋时期酬答类诗作的上乘之作。

诗篇前半部分着力刻画诗僧道潜超脱尘俗的高洁形象,把他不慕权贵、寄情山水、禅心澄澈的隐者气质描摹得跃然纸上,没有半句刻意的溢美之词却敬意满溢。后半部分笔锋自然转合,抒发自己身为地方官被俗务缠身的烦闷,直白袒露了对自由无拘的方外生活的向往,也尽显二人跨越身份鸿沟、心意相通的深厚情谊。

全诗用典贴切流转,节奏舒卷自如,既有禅家特有的清逸空灵之气,又饱含诗人沉挚真切的世俗情感,充分展现出苏轼驾驭七言长诗的高超艺术功力。

创作背景

展开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丰元年(公元1078年),当时苏轼正在徐州知州任上。题中的僧潜即北宋著名诗僧道潜,号参寥子,他与苏轼神交多年,此前二人从未谋面。

元丰元年道潜专程从杭州不远千里赶赴徐州拜访苏轼,二人相聚甚欢,道潜临行前写下赠诗赠予苏轼,苏轼便依照原作的韵脚创作了这首次韵酬答的作品,这次会面也成为文学史上苏与方外挚友交游的一段著名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