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中以诗寄文与可及余与可既殁追和其韵

斯人所甚厌,投畀每不受。
欲其少须臾,夺去惟恐后。
云谁尸此职,无乃亦假守。
赋才有巨细,无异斛与斗。
胡不安其分,但听物所诱。
时来各飞动,意合无妍丑。
坐令鸡栖车,长载朱伯厚。
平生无一旅,既死咤万口。
自闻与可亡,胸臆生堆阜。
悬知临绝意,要我一执手。
相望五百里,安得自其牖。
遗文付来哲,后事待诸友。
伶俜嵇绍孤,老病孟光偶。
世人贱目见,争笑千金帚。
君诗与楚词,识者当有取。
但知爱墨竹,此叹吾已久。
故人多厚禄,能复哀君否。
不见林与苏,饥寒自奔走。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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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对人如此厌弃,每每要将人抛掷远荒都不肯稍留余地。
哪怕想让他多停留片刻,上天夺走他的生命只怕还唯恐落在人后。
试问是谁执掌着生死的权责,莫非这职位也是暂时代理不肯尽责?
上天赋予人的才能本有大小之别,和斛、斗的容量不同没有两样。
为何不肯安守自己的本分,反倒要被外物的诱惑牵着走?
时运到来之时人人都能飞黄腾达,意气相投便不分美丑高下。
就像汉代的朱伯厚,常年乘着简陋的鸡栖车奔波寻访贤士。
他平生连一个仆从都没有,去世之后却被千万人交口称颂。
自从听闻文与可亡故的消息,我的胸口就像堵起了高高的土堆。
我遥想他临终之时的心意,定是盼着能和我最后执手告别。
我们两地相隔五百里路,我又怎能穿过窗棂去到他身边?
他留下的诗文要托付给后世的贤明之人,身后的事就托付给诸位老友。
他像嵇绍一样孤苦无依留下幼子,又像梁鸿有孟光相伴,只剩老病的妻子。
世人见识短浅只看眼前,反倒争相嘲笑他的诗文是不值钱的敝帚。
你的诗作堪比屈原的楚辞,有识之士自然会从中汲取精华。
世人只知道喜爱他画的墨竹,这种遗憾我已经感慨了很久。
那些身居高位的旧友,还能有谁真心哀悼他的离世?
你没看见我和林子中,如今也正为了温饱在饥寒之中四处奔走。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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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投畀抛弃、抛掷,出自《诗经》,指将人放逐到荒远之地。
  • 尸此职执掌这个职位,尸指主持、执掌。
  • 斛与斗古代两种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这里用来比喻人的才能大小有别。
  • 鸡栖车古代一种简陋狭小的车子,因车棚像鸡窝而得名。
  • 堆阜小土山,这里形容心中郁结的愁闷像土堆一样堵得慌。
  • 伶俜孤单、孤苦无依的样子。
  • 千金帚反用“敝帚千金”的典故,这里指世人不识珍宝,把价值千金的宝物当成没用的破扫帚。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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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悼亡诗情感沉挚厚重,完全没有苏轼部分诗作常见的旷达疏狂之气,满溢着对亡友文同的痛惜与怀念。开篇从生死无常的感慨切入,直接控诉天道不公,才高之人往往命途多舛,早早被命运夺走生命。

诗中大量化用历史典故,以朱伯厚、嵇绍、孟光等古人事迹比况文同的生平与品格,用典贴切自然毫无堆砌之感。同时笔锋一转批判世俗之人不识贤才,只知追捧文同的墨竹画技,却看不到他诗文之中堪比楚辞的高远精神内核,道尽了古来贤士身后常被世俗误读的普遍遗憾。

末尾苏轼将自身与林子中的饥寒困顿境遇写入诗中,把对亡友的悼念延伸到对自身命运的叹惋,让整首诗的情感不再局限于个人友情,升华为对所有怀才不遇之士的共情,沉郁苍凉,读来令人动容。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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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元年(公元1078年),当时苏轼正在徐州知州任上。

文同(字与可)是苏轼的至交好友,擅长诗文书画,尤其以墨竹闻名,他于元丰元年正月在陈州病逝,同年友人林子中寄来诗作,同时遥寄给已经亡故的文同和在世的苏轼,苏轼睹诗思人,追和原韵写下这首悼亡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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