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净居寺

苏轼 · 宋代 · 诗

十载游名山,自制山中衣。
愿言毕婚嫁,携手老翠微。
不悟俗缘在,失身蹈危机。
刑名非夙学,陷阱损积威。
遂恐生死隔,永与云山违。
今日复何日,芒鞋自轻飞。
稽首两足尊,举头双涕挥。
灵山会未散,八部犹光辉。
愿从二圣往,一洗千劫非。
徘徊竹溪月,空翠摇烟霏。
钟声自送客,出谷犹依依。
回首吾家山,岁晚将焉归。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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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我遍历各处名山,亲手缝制了适合山中隐居的布衣。
原本约定等儿女婚嫁的事全部了结,就携手归隐终老在青山深处。
没料到尘世俗缘缠身,不慎失足跌入了仕途的危机之中。
我素来不曾研习刑名律法,这场乌台诗案的陷阱几乎耗尽了我平生的意气。
当时只恐怕会落得生死相隔,永远和我向往的云山胜境相背离。
劫后余生的今日不知是何等吉日,我脚穿草鞋步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对着佛像虔诚叩首,忍不住抬起头任凭两行热泪挥洒而下。
当年灵山的法会至今未曾散去,八部护法神依然散发着璀璨的光辉。
我甘愿追随两位古圣的足迹,把累世以来的所有过错全部洗清。
在竹溪的月色下久久徘徊,满山青翠的光影在烟霭中轻轻摇荡。
寺里的钟声像是主动为客人送行,直到走出山谷还带着依依不舍的情意。
回头遥望我心中的故乡家山,岁暮天寒之时我究竟要归向何处呢。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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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翠微指青翠掩映的深山幽僻之处,常用来代指隐居的山林。
  • 俗缘佛教术语,指人在尘世间的种种世俗牵绊、俗事因缘。
  • 刑名原本指战国时的刑名之学,这里代指刑狱律法相关的事务。
  • 夙学平素、素来就研习的学问。
  • 芒鞋用芒草编织的草鞋,是古代隐士、行脚僧人常穿的鞋履。
  • 稽首古代最恭敬的跪拜礼,这里指对着佛像虔诚叩拜。
  • 两足尊佛教对佛陀的尊称,意为世间最尊贵的觉悟者。
  • 八部即天龙八部,佛教中护持佛法的八类护法神。
  • 二圣这里指曾在净居寺修行的天台宗两位祖师慧思和智顗。
  • 千劫佛教术语,指极漫长的时间,这里代指累世积累的种种业障过错。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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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完全以诗人的心境流转为脉络,从早年的隐居夙愿写起,陡然转入乌台诗案横遭构陷的惊魂记忆,情感起伏跌宕,毫无刻意雕琢的痕迹。

劫后余生的诗人重游古寺,此前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云山的眷恋形成强烈对照,将他对自由的渴望烘托得格外真切。后半部分融入佛教典故,既表达了他在绝境中借佛法消解痛苦的心境,又不失诗人本身的真性情。

末尾“钟声自送客,出谷犹依依”以拟人化的手法赋予古寺钟声以人的情意,物我交融,最后以“岁晚将焉归”的反问收束,把劫后诗人对前路的怅惘、对归隐的向往表现得余味悠长,是苏轼乌台诗案后心路历程的真实写照。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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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苏轼刚刚经历震动朝野的乌台诗案,侥幸保住性命,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赴任途中途经光州光山县,游览天台宗祖庭大苏山净居寺时写下此篇。

净居寺相传为南朝高僧慧思、智顗的修行之地,苏轼早年便对这座古寺心向往之,此番九死一生之后重游旧地,半生的宦海沉浮与潜藏的出世之志交织碰撞,便催生了这首情真意切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