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作种松

苏轼 · 宋代 · 诗

我昔少年日,种松满东冈。
初移一寸根,琐细如插秧。
二年黄茅下,一一攒麦芒。
三年出蓬艾,满山散牛羊。
不见十余年,想作龙蛇长。
夜风波浪碎,朝露珠玑香。
我欲食其膏,已伐百本桑。
人事多乖迕,神药竟渺茫。
朅来齐安野,夹路须髯苍。
会开龟蛇窟,不惜斤斧疮。
纵未得茯苓,且当拾流肪。
釜盎百出入,皎然散飞霜。
槁死三彭仇,澡换五谷肠。
青骨凝绿髓,丹田发幽光。
白发何足道,要使双瞳方。
却后五百年,骑鹤还故乡。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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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年少的时候,曾把松树种满了东边的山冈。
刚移栽的小松只有一寸长的嫩根,细碎纤小就像田里插的稻秧。
种了两年之后,它们在黄茅草底下,一棵棵刚冒出头细得像攒聚的麦芒。
种到第三年,小松高出了蓬蒿艾草,满山遍野任由牛羊往来散放。
我阔别这些松树已经十多年,料想它们早已长得像龙蛇一样遒劲修长。
夜风吹过松梢,松涛声像细碎的波浪滚动,清晨松上的露珠像珍珠般散发清香。
我原本想要服食松脂来延年益寿,为此已经砍伐了百棵桑树准备燃料。
奈何人间世事往往多有违逆不顺,传说中的长生神药终究还是渺茫难望。
我如今来到齐安的郊野,路边的老松长得髯须苍劲宛如巨人。
我要劈开松根下藏着龟蛇的洞穴,哪怕让斧刃在松身上留下伤痕也不吝惜。
就算没能挖到松根下生长的茯苓,也姑且拾取松脂中的流肪滋养身肠。
把松脂在锅釜瓦盎间反复熬炼,洁白的膏脂散开像飞落的霜雪一样。
服食之后就能让作祟的三彭恶鬼枯槁死去,洗净肠胃换掉沾染俗世的五谷残渣。
青色的骨骼里凝满碧绿的髓液,丹田深处散发出幽微的灵光。
头上长出白发哪里值得在意,最终要修炼成道家所说的方正双瞳。
再过五百年之后,我就骑着仙鹤飘然回到久别的故乡。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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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攒麦芒指刚长出的松针攒聚在一起,形态像麦穗顶端的细芒。
  • 蓬艾蓬草和艾草,泛指野外常见的低矮杂草。
  • 珠玑珍珠,这里用来比喻松树上圆润的露珠。
  • 乖迕违背、不顺遂,指事情的发展和预期相背离。
  • 朅来犹言来到,是古典诗文中常用的语词。
  • 齐安即黄州,北齐时期曾设置齐安郡,宋代沿用旧称代指黄州。
  • 茯苓寄生在松根下的菌类植物,道家传说长期服食可以延年长生。
  • 流肪指松脂,又名松肪,是道家养生服食的常见材料。
  • 三彭道家传说中在人体内作祟的三个神,也叫三尸,会向天帝报告人的过失,让人减损寿命。
  • 丹田道家养生术语,指人体脐下的下丹田,是修炼内丹的核心位置。
  • 双瞳方道家传说中得道仙人才有的面相,两个瞳孔都呈方形,是长寿通灵的象征。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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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种松为贯穿全篇的核心线索,前半部分追忆少年种松的日常细节,描摹极为生动鲜活,从一寸嫩秧到细如麦芒,再到高出蓬艾,把小松生长的过程写得历历如在目前,充满了质朴的生活气息,没有丝毫雕琢的痕迹。

全诗题眼落在「戏作」二字上,诗人并没有停留在写松的层面,而是由松自然过渡到道家服食养生的遐想,把贬谪生活里的失意苦闷全部消解在诙谐旷达的想象之中,明明是身处逆境,却通篇不见半分愁苦,反而满是逍遥出世的浪漫色彩。

末尾「却后五百年,骑鹤还故乡」的结句,把全诗的浪漫氛围推到顶点,既呼应了开篇的种松往事,也体现了苏轼一贯超脱的人生境界,哪怕身处困厄,也始终保有精神上的自由与舒展。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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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四年(公元1081年),当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处于半拘禁的生活状态,他在黄州城东的坡地躬耕自食,自号东坡居士。

贬谪期间苏轼常与当地隐士交游,涉猎道家养生之术,偶然回忆起少年时在家乡种松的往事,结合当下在黄州郊野随处可见的松树,便以游戏调侃的笔调写下这首作品,既寄托了自己超脱世俗的人生志趣,也消解了贬谪生涯的失意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