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前篇

苏轼 · 宋代 · 诗

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
今年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
万事如花不可期,余年似酒那禁泻。
忆昔扁舟泝巴峡,落帆樊口高桅亚。
长江衮衮空自流,白发纷纷宁少借。
竟无五亩继沮溺,空有千篇凌鲍谢。
至今归计负云山,未免孤衾眠客舍。
少年辛苦真食蓼,老境安闲如啖蔗。
饥寒未至且安居,忧患已空犹梦怕。
穿花踏月饮村酒,免使醉归官长骂。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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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暮春花落时分我还在徐州任上,对着明月开怀畅饮高歌,清夜的时光何等美好。
今年贬居黄州又见到春花盛放,我却关着小院的门,独自伫立在冷风凉露之下。
世间万事就像花开花落一样难以预料,剩下的年岁就像浓酒,哪里禁得住肆意倾泻。
还记得当年我乘一叶扁舟逆流而上游历巴峡,在樊口落下船帆,高高的桅杆都低压倾斜。
长江滚滚不息徒然向东奔流,白发纷纷冒出来,半分也不肯对人宽饶。
我终究没能像古时隐士长沮、桀溺那样拥有五亩田归隐,空有千篇诗作想要超越鲍照、谢灵运。
直到如今我归隐云山的计划一再耽搁,免不了还在客舍里盖着孤零零的被子入眠。
少年时历尽辛苦就像吃着辛辣的蓼草,到老来境遇安闲反倒像啃着甘美的甘蔗。
眼下饥寒还没有找上门,姑且安心度日,过往的忧患虽已消散,我有时在梦里还会惊怕。
不如穿过花丛踏着月色去喝几杯村酒,免得大醉归来的时候被当地的官长责骂。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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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方式,按照原作的韵脚次序来创作新诗。
  • 酣歌尽兴高歌。
  • 泝巴峡逆流而上游历巴峡,泝同「溯」,指逆水行舟。
  • 高桅亚高高的桅杆低压倾斜,亚通「压」,指低垂的样子。
  • 衮衮通「滚滚」,形容江水奔流不息的样子。
  • 宁少借指不肯稍有宽饶,宁是岂、难道的意思。
  • 沮溺指春秋时期的隐士长沮、桀溺,后世用来代指避世隐居的高士。
  • 凌鲍谢指诗作水平超越南朝著名诗人鲍照和谢灵运,凌是超越的意思。
  • 孤衾孤零零的被子,这里指独居的孤寂状态。
  • 食蓼食用蓼草,蓼草味辛辣,用来比喻少年时备尝辛苦。
  • 啖蔗吃甘蔗,甘蔗越往根部味道越甜,用来比喻境况渐入佳境。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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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今昔对照为核心脉络,开篇便将徐州酣歌的快意与黄州闭门的寥落并举,在花开花落的时序流转中寄寓了命运无常的深沉感慨。

诗人并未沉溺于贬谪的痛苦之中,反而在对平生行迹的回溯中,渐渐转出安贫知命的旷达意趣,食蓼啖蔗的比喻贴切生动,将少年时的辛苦与老来渐得安闲的心境描摹得入木三分。

全诗语言质朴沉挚,用典自然妥帖,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正是乌台诗案之后苏轼诗作渐趋平淡深醇风格的典型体现,末尾两句放浪形骸于乡野的自许,尽显诗人不肯屈从于忧患的洒脱襟怀。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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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四年(公元1081年),时年四十六岁的苏轼因乌台诗案获罪,经亲友营救才得以免死,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受当地官府监管,不得签署公务。

诗人此前曾任徐州知州,在徐州留下了不少游赏宴饮的快意记忆,此番贬居黄州,又见春花开谢,感念今昔境遇的巨大落差,便追和自己此前所作诗篇的韵脚,写下这首抒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