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苏轼 · 宋代 · 诗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
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
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鸿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译文

收起
江城一带湿热瘴气催生草木繁茂,唯有这株名贵海棠独自承受幽居的孤苦。
它在竹篱边如美人嫣然一笑,漫山遍野的桃李全都显得粗陋俗气。
我能感知上天造物的深厚用意,特意将这美人般的海棠安置在空寂山谷。
它的富贵气质完全出自天然风姿,不需要靠金盘盛着进献到高堂华屋。
像美人酒后朱唇泛起红晕生在脸颊,翠绿纱袖半卷衬得肌肤莹润红透。
林深雾暗晨光总是迟迟不肯到来,日暖风轻里它刚好睡足了整个春昼。
雨中的海棠带着水珠像含泪凄怆,月下无人相伴时更显清丽温婉脱俗。
我这先生吃饱了饭全无俗事缠身,逍遥自在散步随手轻轻摸着肚腹。
不管是寻常人家还是山间僧舍,拄着拐杖随意敲门只为观赏修长翠竹。
忽然撞见这绝艳花光照亮我衰朽身躯,我默默叹息无言抬手擦去昏花病目。
这偏僻的黄州从哪得来这样的名花,莫非是热心人特意从西蜀移栽此处?
带着根千里移栽实在不容易办到,想必是鸿鹄衔着花籽从故乡飞来此处。
你我同为天涯流落之人都值得怜惜,我为你饮下一杯酒还写下这首歌曲。
等明天酒醒之后我还要独自前来,哪怕花瓣如雪纷纷飘落我也不忍触碰。

注释

收起
  • 定惠院位于黄州(今湖北黄冈)的古寺院,是苏轼被贬黄州初期的寓居之所。
  • 地瘴南方低洼地带湿热蒸郁、容易致病的瘴气。
  • 造物古人观念中创造世间万物的上天、自然主宰。
  • 陋邦偏僻鄙陋的地方,此处是苏轼对黄州的谦称。
  • 西蜀海棠的原生核心产区,苏轼的故乡眉山正属西蜀,此处一语双关,暗指海棠与自己同出蜀地。

赏析

展开
这首诗是苏轼黄州时期咏物诗的巅峰代表作,完全打破了传统咏物诗描摹物象的局限,将海棠彻底人格化,花的品格与诗人的身世心境完全融为一体,物我两忘。

全诗先以桃李的粗俗反衬海棠的孤高,将海棠比作空谷佳人,写出它天然富贵、不攀附权贵的高洁特质,暗合诗人不肯屈从世俗、坚守品格的人生选择。后半段诗人将自己的贬谪流落与海棠的远迁异乡完全绑定,花即是我,我即是花,身世之叹与思乡之情自然交织,情感沉挚动人,毫无刻意雕琢的痕迹。

创作背景

展开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获罪,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无实权不得签书公事,初到黄州时寓居定惠院,处境困顿落寞。

他在定惠院东侧杂花满山的山野间,偶然发现这株西蜀原生的海棠,当地百姓完全不知道它的名贵,苏轼联想到自己同样远离故乡、流落贬所的遭际,与海棠惺惺相惜,便写下这首咏物抒怀的千古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