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其一

苏轼 · 宋代 · 诗

饥人忽梦饭甑溢,梦中一饱百忧失。
只知梦饱本来空,未悟真饥定何物。
我生无田食破砚,尔来砚枯磨不出。
去年太岁空在酉,傍舍壶浆不容乞。
今年旱势复如此,岁晚何以黔吾突。
青天荡荡呼不闻,况欲稽首号泥佛。
瓮中蜥蜴尤可笑,跂跂脉脉何等秩。
阴阳有时雨有数,民是天民天自恤。
我虽穷苦不如人,要亦自是民之一。
形容虽似丧家狗,未肯弭耳争投骨。
倒冠落帻谢朋友,独与蚊雷共圭荜。
故人嗔我不开门,君视我门谁肯屈。
可怜明月如泼水,夜半清光翻我室。
风从南来非雨候,且为疲人洗蒸鬰。
褰裳一和快哉谣,未暇饥寒念明日。

译文

收起
饥饿的人忽然梦见饭甑里食物满溢,梦里一顿饱饭就让所有忧愁全部消失。
只知道梦中的饱食本来就是空幻,却没能体悟真实的饥馁到底是什么境况。
我这一生没有田产,只能靠着一方破砚谋生,近来砚台枯涩,连文字都打磨不出。
去年太岁星虚悬在酉位,年成歉收,连向邻舍讨一杯水酒都难以如愿。
今年旱情又严重到这般地步,到年关的时候我家的烟囱要怎么才能冒出炊烟?
辽阔的青天远得连呼喊都听不到,更何况还要叩头向泥塑的佛像号泣求雨。
水瓮里用来求雨的蜥蜴实在可笑,它们支脚静立、一动不动,算是什么品级的神灵?
阴阳运转有定时,降雨也有定数,百姓都是上天的子民,上天自会体恤关照。
我虽然穷苦潦倒比不上旁人,但说到底我也是普通百姓中的一员。
如今我形貌憔悴就像传说中的丧家之犬,却绝对不肯俯首帖耳,像狗一样争抢骨头谄媚权贵。
我歪落帽子、除去头巾辞别朋友,独自在蚊虫轰鸣的破屋中栖居。
老朋友嗔怪我总不肯开门相见,您看看我这贫寒的家门,又有谁愿意屈尊前来?
可爱的明月月光亮得像泼洒下来的清水,半夜里清亮的光漫进了我的屋室。
南风从南边吹来虽不是下雨的征兆,姑且替疲惫的人们洗去暑热郁积的烦闷。
我撩起衣襟高声应和这雨后的快意歌谣,根本没有闲暇去担忧明天的饥寒。

注释

收起
  • 饭甑古代蒸饭用的陶制炊具。
  • 食破砚指靠着笔墨文字谋生,是文人自谦的说法。
  • 黔吾突黔是黑色,突指烟囱,意思是让自家的烟囱被炊烟熏黑,也就是能生火做饭。
  • 稽首古代跪拜礼中最恭敬的一种,这里指叩头求告。
  • 跂跂脉脉跂跂是虫类爬行的样子,脉脉是凝神不动的样子,这里形容求雨仪式里摆放的蜥蜴的姿态。
  • 弭耳俯首帖耳,形容顺从谄媚的样子。
  • 倒冠落帻帽子歪戴、头巾脱落,形容不拘礼节、放浪形骸的状态。
  • 圭荜也作荜门圭窦,指用荆条、树枝搭成的贫寒人家的门户,代指破陋的居室。
  • 褰裳撩起下裳。

赏析

展开
这首诗最突出的特点是突破了古代文人写旱情多停留在客观描摹的传统,完全以第一视角的切身经历入诗,把个人的饥寒处境和普通百姓的苦难绑定在一起,体现出苏轼一贯的民本思想。诗的前半部分从梦饱的幻境写起,层层递进铺陈连年灾荒的生存压力,对求雨的迷信行为暗含调侃,充满了生活化的幽默感。

诗作后半部分笔锋转向自我品格的剖白,以丧家狗自喻却不肯争投骨的表述,把苏轼贬谪时期不肯依附新党、不肯屈节媚俗的刚直性情写得入木三分。末尾写雨后月光入室、南风涤荡烦暑的场景,在极度穷苦的境遇里依然能生出旷达的快意,把东坡式的乐观与通透展现得淋漓尽致,全诗用典自然,语言质朴却力道千钧,是苏轼黄州时期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展开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当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谪到黄州已经第三年,担任没有实权的团练副使,生活困顿,亲身经历了当地罕见的长久旱情。

孔毅父即孔平仲,是当时与苏轼交游密切的友人,他先创作了《久旱已而甚雨》三首,苏轼便依原韵酬和,这是三首中的第一首,诗作既记录了旱荒年间的民生疾苦,也抒发了自己不肯屈从流俗的刚直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