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日与二三子携酒出游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为诗故辞无伦次

薄云蒙蒙飘在空中落不成雨，我拄着藜杖清早走入繁花满径的山坞。
当年为柯丘的海棠写过诗作，独自笑立深林之中，无人敢轻慢这一派清趣。
喝了几杯清晨的酒便径直醉去，靠着枕头春眠一觉，太阳已经到了正午。
竹林间的老者平日不常读书，关上门留我小坐，旁人谁又知道他的心意。
屋檐外丛生的枳树粗有十围，在洁白的墙壁上挥毫作画，笔势像千条蛟龙飞舞。
我在东坡修的水塘如今已有几尺深，携来美酒慰劳耕作的农人，体恤他们的辛苦。
顺着流水向东门外走去，断墙旧沟边的野花自在开放，没有主人看护。
横卧枝上的桃李开得烂漫，不知是为谁展露娇颜，一对䴔䴖临水而立，姿态亲昵柔媚。
席地而坐打开酒樽劝同行的友人畅饮，毫不爱惜春日衣衫被泥土沾污。
撩起衣裳一同走过春草亭，敲开大门进入一户姓韩的人家的园圃。
井边的辘轳绳已经断裂，井水清碧幽深，秋千绳索还挂在架上，主人却不知去往何处。
门帘边空立着几枝小桃，想要讨口水喝，却不见应答门扉的女子。
向南登上古老的高台，下临断岸，柳絮像雪片一样漫天翻飞，让人俯仰之间视线迷乱。
老朋友送给我玉叶羹，可火灭水冷烟气消散，没人能帮我们把它煮熟。
捆起火把踩着崎岖的荒径下山，隔着明艳的春花，隐约听到柔美的笑语。
追着落日饮尽剩下的酒，走到靠近孤城的地方，寻到一处僧舍落脚。
僧舍的主人劝我洗了脚早点安睡，躺到床上不必特意等候报时的钟鼓。
第二天一早门外的泥水深达一尺，才醒悟三更时分的雨下得这样大。
我平生的志向大半都没能实现，可这次出游，上天却没有用风雨阻拦我们。
由此可知我的友人绝不会长久困厄，和乐平易的君子，自有上天赐予福佑。

• 上巳日古代传统节日，通常指农历三月初三，人们会在这一天临水宴游，消灾祈福。
• 杖藜拄着藜木做的拐杖，泛指扶杖出行。
• 卯酒卯时喝的酒，也就是清晨清早饮的酒。
• 亭午正午，中午时分。
• 䴔䴖一种水鸟，形似鸳鸯，羽毛呈紫绀色。
• 褰裳撩起下裳，这里指提起衣裳涉水或者走草路。
• 束缊捆起乱麻做成火把，这里指举着火把走夜路。
• 娅姹形容女子娇柔美好的样子，也可指娇美的语声。
• 岂弟通“恺悌”，指和乐平易、和蔼可亲的君子品格。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点就是完全贯彻了题目里说的“辞无伦次”，没有刻意的章法安排，完全按照出游的时间顺序信笔写来，把沿途所见的繁花、老人、画作、农塘、野鸟、荒园、古台、僧舍一一铺陈，像一幅流动的春日郊游长卷，没有丝毫雕琢的痕迹。

全诗最动人的是苏轼在逆境中依然保有的盎然兴致，哪怕是醉卧春郊、泥污春衫、找不到人讨水、羹汤煮不熟这些略显狼狈的小事，在他笔下都充满了鲜活的趣味，没有半点迁谪之人的愁苦怨怼。最后从出游遇雨却尽兴的小事生发感慨，落点到对君子品格的自信，暗合自己虽遭坎坷却依然旷达平和的心境，真情流露，自然动人。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当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贬谪黄州，担任有职无权的团练副使，躬耕于东坡之上，自号东坡居士。

上巳日是古代祓禊游春的传统节日，苏轼和几位友人带着酒出游，沿途看到什么就随口吟出几句，第二天把零散的句子整理成完整的诗篇，所以诗的题目里特意说明文辞没有刻意讲求次序，完全是随兴所至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