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亭五首·其五

苏轼 · 宋代 · 诗

枯松强钻膏,槁竹欲沥汁。
两穷相值遇,相哀莫相湿。
不知我与君,交游竟何得。
心法幸相语,头然未为急。
愿为穿云鹘,莫作将雏鸭。
我行及初夏,煮酒映疏羃。
故乡在何许,西望千山赤。
兹游定安归,东泛万顷白。
一欢宁复再,起舞花堕帻。
将行出苦语,不用儿女泣。
吾非固多矣,君岂无一缺。
各念别时言,闭户谢众客。
空堂净扫地,虚白道所集。

译文

收起
枯槁的老松勉强渗出油脂,干枯的竹子仿佛要榨出剩余的汁液。
两个身处困厄的人偶然相逢,彼此慰藉不必刻意做相濡以沫的姿态。
我不知道我和你相交游历,最终能收获什么。
所幸我们能把领悟到的处世心法互相告知,头发白了也算不上什么急事。
但愿我们都能做穿破云层的猛鹘,不要做只顾抚育幼雏的庸常家鸭。
我动身离开的时候已经到了初夏,煮好的美酒摆在稀疏的纱幔旁。
我的故乡在什么地方?向西望去,千山都被落日映成了赤红色。
这次贬谪游历之后我定能平安归来,到时候向东泛舟在万顷白浪之上。
这样欢聚的时刻以后恐怕很难再有,我们起身起舞,花瓣纷纷落在头巾上。
临行之前我说出这些逆耳的真心话,用不着像小儿女那样相对哭泣。
我当然不是已经毫无缺憾,你又哪里会没有一点不足呢。
我们各自记住今天临别说的话,回去之后关好门,谢绝所有俗客的打扰。
把空旷的厅堂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明澄澈的心境自然会汇聚大道的真谛。

注释

收起
  • 相哀莫相湿语出《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此处指二人同为困厄之人,不必刻意以小恩小惠慰藉,当以大道相期。
  • 心法佛教指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妙法,此处引申为二人共同领悟的安身处世的道理。
  • 穿云鹘穿过云层的猛禽,鹘即隼,此处喻指志向高远、超脱世俗束缚的人。
  • 疏羃稀疏的纱质帷幔,羃本指覆盖器物的纱网。
  • 花堕帻花瓣落在头巾上,帻是古代民间男子包裹发髻的常用头巾。
  • 虚白语出《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指空明澄澈的心境,也指代清净无染的道境。

赏析

展开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传统赠别诗伤离怨别的俗套,通篇以同道挚友的身份相互砥砺,尽显二人超越世俗利害的君子之交底色。

开篇以枯松槁竹起兴,点出二人同处穷厄的境遇,随即化用庄子的典故,直接跳出“相濡以沫”的小情,转向对更高远精神境界的追求。诗中既以穿云鹘互勉,期许对方不要做贪恋家室的凡俗之人,又在临别之际直言相告,约定闭门谢客、清扫空堂以养道心,完全是苏轼黄州时期思想蜕变后,通透旷达人生境界的真实写照。全诗语言质朴厚重,无一句浮泛的客套语,句句发自肺腑,读来令人动容。

创作背景

展开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四年(公元1081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没有实权、不得随意离开辖地,形同流放。

寓居黄州期间,苏轼与隐居岐亭的老友陈慥(字季常)数次相聚交游,二人在困顿的境遇中惺惺相惜,《岐亭五首》就是这一时期往来唱和的组诗,本首是苏轼临别之际写给陈慥的赠别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