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尾砚歌

黄琮白琥这类珍贵玉器上天本不吝惜，反倒怕贪财之人怀揣美玉而死。
你看这龙尾山的砚石哪里是普通石材，如玉般的品德、金石般的声响都藏在石质之中。
它作为天然奇石存在已经不知多少岁月，被人开采做成砚台也全然没有推辞。
鲍照、谢朓写出千古名篇，石头本没有参与其间；钟繇、王羲之落笔成书，砚台也并不知晓。
就算是用锦缎做垫、美玉做匣珍藏，最终也都会积满尘垢，那些捣练、支床的普通石头又有什么区别呢。
更何况我当年写《凤咮砚铭》，还开玩笑把龙尾砚嘲讽为凤咮砚之后的次等品。
碧蓝天空倒映水面，清风卷走浮云，明亮的窗户、宽大的桌几洁净没有一点灰尘。
我在天地间本是一个闲散之人，我自己也是一个忘形随性的残缺者。
不管是粗言还是细语都随口而出不加选择，写字像春蚓秋蛇一样歪扭，全凭心意挥洒。
情愿跟随我在东坡终老，心怀仁心的人根本不必对事物强分高下优劣。

• 黄琮白琥黄琮是黄色的玉制礼器，白琥是白色的虎形玉雕，二者都是古代极为贵重的玉器。
• 龙尾指龙尾石，龙尾砚的核心石材，以温润发墨的特质闻名。
• 鲍谢指南朝著名诗人鲍照和谢朓，二人是南朝文坛的代表人物。
• 钟王指曹魏书法家钟繇和东晋书法家王羲之，二人并称书法史上的楷书鼻祖与书圣。
• 凤咮指凤咮砚，是当时另一款名砚，苏轼曾为其作铭文。
• 春蚓秋蛇原指书法线条歪扭像春天的蚯蚓、秋天的蛇游走，这里是苏轼自谦书法随性不刻意求工。

这首咏砚诗完全跳出了普通咏物诗描摹器物形制、夸赞材质名贵的俗套，通篇以砚石为载体，抒发苏轼一贯秉持的齐物旷达思想。诗人没有把龙尾砚当成稀世珍宝来顶礼膜拜，反而打通了名贵砚石和普通顽石的边界，消解了人为赋予器物的高低贵贱属性。

全诗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滞涩之感，从咏石自然过渡到咏人，最后落到“仁者不用生分别”的主旨，暗合庄子万物齐一的哲学内核，也侧面体现出苏轼在党争倾轧的朝堂之中，主动追求精神超脱、不被世俗价值标准绑架的人生态度。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祐二年（公元1087年），当时苏轼在汴京担任翰林学士，身处新旧党争的夹缝之中，常与黄庭坚等友人在文馆品砚论艺，以文房雅事排遣胸中郁气。

龙尾砚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歙砚，因石材产自江西婺源龙尾山而得名，是两宋时期文人士大夫最为追捧的文房珍品，苏轼本人也对龙尾砚极为喜爱，留下了多篇相关题咏作品。